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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此去

唐奇谭 猫疲 4625 2026-02-23 10:33

  

  “你醒了?”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忽然在昏暗的空间里响起,打破了周遭的死寂。说话之人正是明阙罗,他身形挺拔,面容带着混血儿特有的硬朗轮廓,可脸颊、额头处纵横交错的多道浅浅瘢痕,却破坏了这份硬朗,反倒添了几分狰狞凌厉。他缓步走近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、瘦骨嶙峋的米尤贞,语气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,却带着几分直白的感慨:“你的运道真不错,居然能够承受住,几度三番的突然伤势恶化,最终活下来。”

米尤贞闻言,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,目光涣散地落在明阙罗身上,喉咙里挤出一阵干涩沙哑的气音,字句破碎,微弱得几乎要被周遭的死寂吞噬,连呼吸都带着剧烈的起伏,每说一个字,都似要耗尽全身残存的力气:“运道……不错?”

他扯了扯嘴角,却连一个完整的表情都做不出来,只有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,语气里满是麻木的嘲讽与深入骨髓的绝望,“活着……才是煎熬……求你……赐我一死……”话音落下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喉咙里喉咙中却咳不出分毫,胸口微弱起伏着,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断气,眼底再无半分生机,只剩对死亡的迫切渴求。

“你确定?还要一心求死?”然而,明阙罗闻言,再度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神情,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笑意,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:“为何不好好看看,你自己的模样?”话音未落,他手腕微抬,信手一挑,修长的指尖带着几分力道,轻轻掠过捆缚着米尤贞的粗麻绳。

原本勒得极紧、嵌进皮肉的绳索,竟被他指尖的力道轻易绷断,“嘣”的一声轻响,断成几截,散落一地。束缚骤解,米尤贞下意识地挣脱开来,借着一股惯性弹坐起身,身形虽依旧虚弱,却难掩心底的茫然。不等他反应过来,一面小巧的镀银小铜镜,便已递到了他的面前,镜面泛着淡淡的银辉,恰好映出他此刻的模样。

而倒映在镜面中的米尤贞,看着镜中的自己,瞳孔骤然收缩,眼底的绝望瞬间被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。镜中的人依旧消瘦得脱了形,深陷的眼窝衬得眼珠愈发浑浊,蓬乱如枯草的须发黏在脸颊两侧,单薄得近乎透明的皮下,暴突的青筋清晰可见,依旧是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。

但是!那些他刻骨铭心、以为会伴随自己余生的恐怖伤势——被人狠狠划烂、沟壑纵横的面颊,被生生割掉、只剩平整创面的鼻子,撕裂到露出牙根、常年渗血的嘴角,还有被烈火烫焦发黑、早已粘连在一起的眼角,竟然全都不见了?

他颤抖着转动眼珠,死死盯着镜面,才惊觉并非真的消失,而是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,竟已奇迹般愈合,只在面皮上留下一道道宛如花纹一般的细微淡粉痕迹,顺着肌肤的纹路蔓延,虽依旧显眼,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骇人,反倒透着几分诡异的规整。

紧接着,难以置信的他,混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枯瘦如柴的手腕拼尽全力抬起,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痉挛,紧紧攥住了这片小巧的镀银铜镜—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要将这面镜子嵌进骨血里,又像是抓住了一缕稍纵即逝的梦幻泡影,生怕下一秒,镜中的一切便会烟消云散。他死死盯着镜面,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镜面烧穿,连呼吸都忘了调匀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震得他浑身发颤。

片刻后,他的视线缓缓下移,无意间落在了自己的手掌上,瞳孔再度骤缩,眼底的震惊又添了几分:自己那曾被一寸寸扭断、折裂,指骨外露、血肉模糊的手掌,还有被凌迟般切得支离破碎、筋腱外露的手臂,竟然也完好如初!肌肤虽依旧苍白干瘦,却再无半点伤痕,连昔日被铁链磨出的老茧,都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
米尤贞心潮澎湃的激动视线,顺着手臂继续延伸下去,落在自己的身躯上——曾经被残忍割开、脏器隐约可见的胸膛,被生生切断、再也无法动弹的手脚筋腱,还有那些被恶贼强行在伤口里塞入火烙、炭球,早已溃烂发黑的创面,以及被打折扭曲、变形不堪的小腿和脚踝,缺损了一大块、连站立都无法做到的足弓……虽算不上完完全全的完好如初,肌肤上仍残留着淡淡的愈合痕迹,肢体也依旧虚弱无力,却基本都还算齐整,再也不是那副骨断筋折、残缺不全的废人模样。

这一刻,一种巨大的荒诞感与莫名的庆幸,如同潮水般彻底席卷、充斥了他的身心,积压多日的绝望与痛苦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,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,顺着他布满淡淡伤痕的面颊缓缓滑落,让他情不由衷的满脸温热。毕竟,没有人天生愿意做一个残缺不全的废人,在无尽的痛苦与孤寂中了却余生,这份突如其来的“完整”,比任何恩赐都更让他狂喜,也让他死寂的心底,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生机。

历经了片刻的情绪激荡,与大起大落的心潮翻涌之后,滚烫的泪水渐渐止住,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脏也缓缓平复下来。米尤贞的最后一点理性,终究还是将他从狂喜与茫然之中,牵扯回了冰冷的现实。他望着自己已然愈合的手掌,指尖轻轻摩挲着面皮上那些淡粉的伤痕,眼底的激动渐渐沉淀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醒的笃定——他已经隐约猜出了这些前来接头、甚至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、治好他满身重创的人的身份。

也只有传说中那位的麾下,才有这种神乎其神的起死回生手段;念及此处,他强压下心中依旧翻沉的滋味——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对未知的忐忑,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敬畏,缓缓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,对着明阙罗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恩戴德之色,语气虽依旧虚弱沙哑,却多了几分沉稳与恭敬,缓缓开口道:“敢问,贵人对某,有何吩咐?”

明阙罗闻言,缓缓俯身,索性盘腿坐在了米尤贞面前的地面上,姿态随意却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场,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,两根骨节分明的指尖直直伸在米尤贞眼前,语气平淡无波,却字字清晰,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:“两个选择。”

顿了顿,他收回一根手指,只留一根指着虚空,缓缓开口,将第一个选择娓娓道来:“要么你,就此下船回去复命,无论后事如何,又发生什么变故,都自然听天由命,生死祸福皆与我等无关。”话音落时,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漠然,补充道:“我等也无须你任何报偿,今日救你、医你,全当顺手为之,自此往后,你我两清,再无半点干系!”

说完第一个选择,他再度伸出另一根手指,两根手指并列,语气依旧平稳,却多了几分试探与引导:“要么,就暂时充作本处的向导。”他抬眼扫过米尤贞,眼底带着几分了然,继续说道:“听说你因公往来边境频繁,还曾多次前往迦南、火寻之地,对那边的风土、水道、路径皆了如指掌,此番我等前来,你正好引路,顺便帮着找出本地潜藏的联络之人,也算了却这番渊源。”

米尤贞的目光,同样随着明阙罗那两根并立的手指缓缓移动。

船舱内的光线依旧晦暗,唯一的一盏油灯被风灯罩拢着,将明阙罗半边脸埋在阴影里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。这两个选择,听起来轻描淡写,像是在问他要喝热茶还是凉水,可落在米尤贞的耳朵里,却重逾千斤。

他枯瘦的手指,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掌心触碰到的,是自己新生不久、尚显娇嫩的皮肉。那是孙医官妙手回春的证明,也是他此刻最大的“枷锁”。

回去复命?

这个念头刚一冒头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

他太清楚潘大都如今的处境了。皇庭使者已至,追算之权暂停,总督府早已是风雨飘摇。自己作为潘大督私下派出的密使,九死一生从囫囵泊的地狱里爬出来,如今这副“完好如初”的模样,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。回去?等待他的,绝不会是抚慰与嘉奖,而是皇庭彻查下的无尽盘问,以及家门对头眼中“死而复生”的活嫌疑。

更何况,麦水鱼背后的势力,既然敢截杀潘氏养子,就绝不会只布下囫囵泊这一个局。他若此刻独身下船,走出这片芦苇荡,恐怕连木鹿城的城门都回不去,就会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,钉死在大漠荒滩里。所谓的“听天由命”,在这乱世边境,不过是“死路一条”的体面说法。

米尤贞缓缓吸了一口气,胸口那道曾经被切开的旧伤处,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,那是新生的皮肉在提醒他——活着,有多不容易。

他抬起眼,不再看那两根手指,而是直直望向明阙罗藏在阴影里的眼睛。历经生死的磨砺,这双曾经浑浊的眸子,此刻竟清亮得惊人,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冷静。

“官人说笑了。”

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。他微微低下头,对着明阙罗,也对着这艘船上真正的主人,行了一个标准却虚弱的叉手礼。

“某这条性命,是贵人麾下救回来的。自当下醒来的这一口气始,就早已不是自己的了,自然愿意竭尽所诚,报答万一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自己那双几乎恢复如初,却皮包骨头的手掌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,却更多的是决绝:“再者,麦氏那贼奴,将某折磨至那般境地,此仇不共戴天。潘督如今身陷囹圄,某身为养儿,又幸得身受重任,既不能在木鹿城为他分忧,若连替他找出失联部曲、揪出幕后黑手的事都做不到,活着,反倒比死了更难堪。”

他抬起头,眼底再无半分犹豫,沉声道:“火寻的戈壁怎么走,咸海的盐泽哪里有暗哨,本家商帮在各地的联络暗号,某都烂熟于心。”

他再次俯身,语气铿锵:“某愿以这副残躯为质,引贵人深入那凶险虎穴。若有半句虚言,或有半分退缩,任凭贵人处置,死而无憾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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