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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五百九十六章 初至

唐奇谭 猫疲 3722 2026-03-03 14:02

  

  只是这份平稳,仅局限于船队自身,沿岸的景象依旧逃不开天象之变后,诸多灾异、兽潮造成的荒芜与残破。顺着珍珠河沿岸望去,水陆交界之处,尽是萧条破败的痕迹,与来路码头市集的喧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昔日依水而建、炊烟不绝的村邑,如今大多沦为了无人问津的废墟。

散落的土坯房墙体开裂、屋顶坍塌,茅草覆盖的房檐早已被风沙侵蚀殆尽,只剩下半截残缺的土墙,在狂风中摇摇欲坠。不少房屋的门窗被彻底损毁,黑洞洞的窗口宛如死寂的眼眸,望着这片被遗弃的土地,墙角还散落着破碎的陶碗、干枯的秸秆,皆是昔日村民生活过的痕迹,如今却只剩一片狼籍

更远处的城镇,曾是依托水陆转运繁盛起来的据点,如今也沦为了空置的废城。低矮的墙围和木栅多处坍塌,砖石散落一地,门口的栏桩和木挡板,被明显的爪牙划得面目全非,作为镇兽的石像上,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,让原本稍许威严的姿态,变得狼狈不堪。

城内的街巷杂草丛生,没过脚踝,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,如今只剩布满碎石的土路,两旁的商铺尽数关门,门板腐朽脱落,有的甚至被兽潮冲毁,货架倒在地上,散落的货物早已被风沙掩埋,或是被异怪啃咬得残缺不全。偶尔能看到几栋相对完好的唐式阁楼,却也门窗紧闭,墙面上布满了异怪袭击留下的爪痕与血渍,透着一股阴森死寂的气息,显然已被遗弃许久。

水陆沿岸的码头旧址,更是破败不堪。废弃的船坞坍塌大半,木桩裸露在浑浊的水中,被岁月与河水浸泡得发黑腐烂,上面还残留着异怪啃咬的痕迹。几艘残破的河船,歪歪斜斜地搁浅在岸边,船板开裂、船帆残破,有的船身被撞出大洞,早已无法航行,船上的绳索缠绕着枯草与淤泥,在风中无力地摇曳。

岸边夯土垒石的官样道路,似乎被某种高强度的逃亡浪潮,践踏得支离破碎、充满了积水与泥泞,缝隙中长满了野草,偶尔能看到散落的兽骨与人类的残骸,无声诉说着此处曾发生的惨烈厮杀与逃亡。那些被遗弃的村邑与城镇周边,田地早已荒芜,原本肥沃的土壤因异常气候变得干裂贫瘠,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,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狂风中倒伏,无人打理。

昔日的灌溉水渠堵塞坍塌,浑浊的河水漫过渠岸,冲刷着荒芜的土地,更添了几分破败。零星能看到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,在废墟中穿梭,嘴上叼着不明事物,眼神凶狠,见人便远远躲开,它们也是这片灾变之地的幸存者,靠着残羹冷炙艰难求生。风掠过这片荒芜的水陆沿岸,卷起漫天沙尘,呜咽声似在诉说着昔日的繁华与如今的悲凉。

而这种荒凉,直到直到船队在火寻道境内重新登岸,通过沉寂萧条的码头,换乘马匹回到陆地的商道时,才有所改变。随着逐渐变得平坦的路面,频繁遭遇的各色人流,遇到的第一座城池,及城外天然形成的大型市集;形形色色的各族人等汇聚一堂,喧嚣热闹得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。

四通八达延伸开来的道路、水渠边上,被清一色唐土风格的建筑所占据,延伸向内部的铺石地面,被岁月磨出了道道车辙深刻,两侧林立着错落有致的各式商铺,飞檐翘角,挂着朱红色的幌子,官定正体“茶肆”“酒坊”“杂货铺”的字样清晰可见,偶尔夹杂着若干河中特色的穹顶小楼、火寻本地的平顶土屋,或是露天设置的游牧皮帐,牛马围栏和货栈棚子,依次相映成趣。

只是不少商铺的门窗都明显加固过,边角装上削尖的栅围,或是插着防范攀越的铁蒺藜、尖锐的陶瓷碎片,墙角还堆着成捆的备料,覆盖起来的木矛和铁叉;似乎防备着某种潜藏的威胁。另一方面,似乎近年异常气候频发,时而烈日暴晒、滴雨不下,时而狂风卷着黄沙肆虐,商铺幌子上的颜色,早已被侵蚀得有些暗淡,墙角也积着厚厚的沙尘。

虽然其中往来人流络绎不绝,身着唐式襦衫、头戴幞头的坐商,正高声吆喝着东土的丝绸、瓷器与茶叶;身披皮衣毡袍、头戴尖帽的本地牧人,牵挽驮着皮毛土产的牛马,挑抬着货物的筐子,与坐地的商家讨价还价,语气里夹杂着半生不熟的唐语与本土方言;还有些深目高鼻、头巾大衫,或是肤色棕黑、缠头宽袍的外域商人,牵着满载香料、珠宝的骆驼,在码头与市集间穿梭;但多数人身边跟着手持弯刀的护卫,神色警惕,显然也知晓这座繁华市集下的凶险。

偶尔能见到一群身着乌帽黑衫,半身护胸的巡卒,腰佩长刀,背负弓箭,往来巡逻,维持着市集的秩序。显然人数比往日多了数倍,身着官服、腰佩长刀,还挂着用于警示的铃铛,警惕着每一处阴暗角落。按照墙面上张贴的文告和榜子,近来隐藏在人口聚居区的异常袭击事件频发,不少深夜独行之人离奇失踪,只留下零星的血迹与诡异的残肢,人心惶惶,连夜间的娱乐都严重萎缩。

偶尔能看到商铺伙计,拿着工具修补墙面,那些墙面之上,还残留着疑似爪牙划过的深痕,诉说着曾发生的危机与险恶。尽管如此,大多数人的日子还要过下去,车水马龙的生计依稀。因此,空气中混杂着晒干的茶味、蒸腾的酒香、新切瓜果的清甜与皮毛独有的腥气;还有烤饼胡馕的焦香与东土饮子的甜腻,飘逸在酒楼食肆附近。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骆驼的嘶鸣声、院落中压抑不住的孩童嬉闹声,时时刻刻的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派鲜活热闹的景象。

也将几代人唐土化融合的痕迹,深深镌刻在每一处烟火气里。但此时此刻,成群聚集在市镇外的流民和蓬头垢面的乞丐,以及在边缘搭盖起来的杂乱无章窝棚和苇草搭子;却又多少影响和破坏了,这种市镇中努力维系的繁荣和人气;令其始终被一层无形的不安和警惕所笼罩。

而作为开春之后,第一支从南方远道而来的返程船队,江畋所在五河会馆名下的盐运商帮;在码头市集装卸了部分货物、清点好商货损耗之后,便被当地名为西瓦城的城主,派人主动迎请进城内。穿过与外间的热闹喧嚣,形成向明对比的清冷市集街巷,最终将他们安置进了,城内官办的驿馆之中,暂且歇息调养,也好让船队护卫休整片刻,应对后续未知的行程。

而在这处驿馆附近,亦是西瓦城内多种宗教建筑扎堆的街区。驿馆院内那栋斑驳的木楼,便是俯瞰这片街区的绝佳去处,登上二楼露台,凭栏远眺,便能看见那些各式宗教建筑,掩映在层迭杂乱的民家房屋之后,若隐若现。大致白灰色的民房鳞次栉比,屋顶的覆瓦、铺板显然残缺不全,不少房屋的墙面还留着撞破、坍塌后,修补与重建的痕迹。

而在这片杂乱的民宅之间,佛寺的尖塔隐约刺破天际,塔身上的砖石斑驳脱落,却依旧透着几分庄严;道观的飞檐翘角探出民宅之上,青瓦褪色、檐角残缺,却仍能窥见东土道家的清雅;拜火祠的圆顶圆润厚重,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沙尘,失去了往日的光泽,却依旧辨识度极高;景教教堂的十字花窗嵌在砖石墙体之中,彩色玻璃所剩无几,框架斑驳,却能从轮廓中看出昔日的精致;

甚至还有一座外螺旋式的礼拜塔,塔身缠绕着干枯的藤蔓,螺旋阶梯边缘被风沙磨得模糊,静静矗立在街区深处,与其他隔街对望的宗教建筑相映,藏着几分小众族群的隐秘气息。下一刻,江畋忽然察觉到什么定神望去;有些许的闪光折射,隐藏在礼拜塔顶端的泥砖间隙。再仔细放大拉伸了视野之后,却是有人在用咫尺镜之类的器具,远远窥探着这边的动静。

江畋不由的挑起眉头,微微侧头反问道:“那边又是什么所在,本地天方教的场所么?”正好在旁的国守道,连忙回答道:“那儿啊,原本的确是天方教的所在,只是当年大食覆亡之后,本地的天方教,亦式微多年,这处场所也空了出来;逐渐衰败倾废。后来,是来自迦南地的希人,以重金求的此地,重新修缮之后,充做日常礼敬祷告的会所。”

“希人。”江畋听到这个名字,顿时就反应了过来;按照当下大唐史志上的记述,这些其实就是最早,进入东土的希伯来人;只是当初过于名不见经传,只能假以波斯人、大食人、大秦人的身份,在东土活动;但同样也受到了,藩坊之中其他族群的排斥,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圈地自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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