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梦妖皇乾枯的五指缓缓合拢，握住同样乾枯的妖婴果，轻轻贴在胸口，眼含柔情：

「此生不可追，那就等来世了。「

」不过，来世也无缘了。「

」我只许了一次相遇。「

她带着几分遗憾，轻轻注视着江凡：

」今生相遇时，我韶华逝去，已为人妻。「

」下一世，请在我花开正盛时见我，好吗？「

」哪怕，只是远远看我一眼就行。「

言说间，她身上大量的黑色颗粒飘散，本就纤薄的身躯变得透明而稀薄。

像是一阵烟，即将随风散去。

江凡环在她背上的手，像是陷入了流沙中，一点点凹陷进她的身体里。

她要消散了。

「不......」江凡用力地抱住她，可越用力，她飘散得越快。

「不行，你不能走......我有疗伤领域，还有灵丹，还有妖族圣血。「

他笨拙地发动第二领域。

因为着急，领域波纹都强弱不定。

但，冥冥中有一股无法抗逆的力量锁定着旧梦妖皇。

他的领域根本无法进入旧梦妖皇的身体里。

江凡又取出凤元丹和妖族圣血。

因为身体在抖动，手掌不断地轻颤。

旧梦妖皇还是第一次看到，那个淡然镇定的少年，如此慌乱。

那颗凤元丹，应该是给贤者疗伤的。

妖族圣血也是化神境才能使用。

她一个元婴境，哪里用得上呢？

她轻轻摁住他的手，螓首靠在他胸口，柔声道：

「不必了，时间之泪的代价，谁也阻止不了。「

」最後，多抱我一下吧。「

江凡何尝不知道如此呢？

他只是慌了。

像溺水的人，试图抓住一切渺小的希望，哪怕是一根飘过的稻草。

「旧梦......」江凡嗓音发颤，重新抱住了她。

旧梦妖皇露出满足之色，呢喃轻语：

「上苍对我真是偏爱呢。「

」让我最後死在你怀中，生命的尽头，不至於太寂寞......「

偏爱？

她本可以容颜不老，以南海妖皇的身份，过完灿烂的下半生。

但，她遇上了江凡。

一次相遇，就陷入爱而不得的命运。

为了江凡，一夜间苍颜白发。

为了来世再见一眼，不惜自我陨灭。

上苍对她何其残忍？

仅仅因为江凡陪她走完最後一程，便心满意足。

「值得吗？「

江凡视线模糊：」我值得你这麽对我吗？「

旧梦妖皇的身体越发透明，只剩下薄薄一层，她轻轻摇头，声音都变得虚幻起来：

」喜欢一个人时，是不会计较值与不值。「

」只有愿意和不愿意。「

」对你，我愿意。「

」哪怕，不会有结果。「

滴答——

一滴眼泪，落进了旧梦妖皇的身体里。

她仰起头，望着泪水滚落脸颊的江凡，温柔的伸出双手，擦拭他的脸庞。

但，她的身体太稀薄了。

手指在泪水上穿透而过。

她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掌看了看。

她知道，该做最後的告别了。

「答应我最後一个愿望。「

江凡苦涩的点头。

旧梦妖皇道：「闭上眼睛。「

江凡知道这是最後的告别了，痛苦的合上眸子。

下一刻，一缕若有若无的柔软触觉传来。

睁眼看去，是旧梦妖皇近在咫尺的虚幻脸庞。

她双手捧着江凡的脸颊，亲亲吻在他唇间。

北海分别时，旧梦妖皇亲吻了江凡一下。

而今，又是一个亲吻道别。

永远的道别。

旧梦妖皇的身体，像燃尽的纸人灰烬。

风吹过，身躯尽皆随风散去。

面容，也在缓缓飘散。

她分开唇瓣，微笑看着江凡，像寻常别离那般，轻轻一笑：

「再见啦。「

」我们......来世......相见......「

余音和她的面容一起，消散在天地间。

不是所有的花开都是为了结果。

可，冇有结果的花开，会是永恒的凋零。

哗啦——

失去了支撑，旧梦妖皇的丝绸长裙无声落地。

一同掉落的，还有那颗乾枯的妖婴果。

它掉落在江凡掌心，一滴滴泪水，不断淋落在它身上，将它湿润，重新绽放出一丝微弱的光泽。

彷佛，它要获得新生。

连绵的海风吹来。

百花摇曳，芳香四溢。

桌上的书籍哗啦啦地翻到了最後一页。

一只五彩斑斓的漂亮蝴蝶落在了上面。

旁边，有一行暗淡的诗文。

「我生君未生，君生我已老。「

」化蝶去寻花，夜夜栖芳草......「

哗啦啦——

书籍合上。

蝴蝶惊飞，落在了江凡肩膀上，漆黑色的眼睛里，倒映着一张仰面朝天，泪流满面的脸庞。

忽然，江凡肩膀抖动。

蝴蝶吓得飞远，落在不远处阶梯两侧的昙花上。

圣洁雪白的昙花，不知何时已经凋谢。

满地都是雪白的花瓣，随着席卷而来的海风，飘扬上半空。

有的飞入云端，有的落入海中。

只剩下孤零零的花蕊，静静伫立。

「哏哏......」

「哈哈哈哈......」

「哈哈哈哈哈哈哈......」

江凡笑了，肩膀不住地耸动。

「此生无缺，绝不亏欠於人？哈哈哈哈......「

他踉跄地行走在花间，眼中泛红，自嘲着大笑。

他想起了北雪修罗女皇的话。

被爱的你无动於衷，眼睁睁看着对方怀抱遗憾，终会後悔。

他回答，不会。

但，现在。

他......後悔了。

他辜负了一个爱他，胜过爱自己生命的女人。

如果那年的北海，他肯回应旧梦。

如果离开大陆时，他能挽留住旧梦。

如果他能早些来这座岛屿......

明明，旧梦的人生可以改写的。

明明可以让她此生无憾的。

无尽的悔意，像是冲破了封印的洪流，肆意冲刷着灵台。

他後悔了。

恨不能时光倒流，重新改写过去。

咔擦——

其後脑勺的祖环出现了裂痕。

他的道心缺损，领域崩碎。

再继续下去，会进入天人衰竭。

江凡惨然一笑：

「无缺领域，哈哈哈哈......「无缺领域......」

「连深爱自己的人都留不住，这无缺之道，我宁愿不要！「

他冇有压制悔意，任由悔恨肆虐。

终於。

其领域开始碎裂。

五簇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点燃的领域之火，一簇又一簇地熄灭。

灿烂的圆月祖环迅速变得暗淡、漆黑。

一道道裂纹密密麻麻遍布圆月全身。

而一丝淡淡的腐臭气息，自江凡腋下传来。

他的天人衰劫。
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