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呈昏黄色，翻涌间发出沉闷的轰鸣。每一朵浪花溅起，都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其中哀嚎。
黄泉。
眼前的，正是世间九条黄泉之一。
苏命没有犹豫，抬手一挥。
死神塔的虚影在身后浮现，塔门洞开，一股吸力传来。
那条黄泉像是受到了召唤，化作一道流光，涌入了死神塔中。
做完这一切，苏命才重新看向遗忘者。
此刻的遗忘者，气息已经萎靡到了极点。
他的面容比之前苍老了数倍，原本还带着几分灰色的头发彻底变成了雪白。
就连他的背脊也佝偻了下去。
整个人看上去，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苏命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能感应出来，失去了黄泉，你的寿元也所剩无多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。
“念在今日之事上，若你愿意，死后可来地府。我自会给你一份差事。”
遗忘者怔了怔。
随即，他仰头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苏命啊苏命，你让一个和地府斗了无尽岁月的人死后入地府做事……”
“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吗？”
苏命摇了摇头。
“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。”
“心领了。”
遗忘者摆摆手，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甚至有些颤颤巍巍，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。
“但至此之后，我和地府再无纠葛。”
“我与你……也再不见为好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迈步朝虚空深处走去。
苏命看着他的背影，没有挽留，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直到那道佝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虚空中，他才收回目光。
“再不见……”
他轻声呢喃了一句。
“也好。”
……
地府。
忘川河畔。
苏命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，直接落在了那条干涸了无尽岁月的沟壑旁。
沟壑很深，像是一道巨大的伤疤，横亘在地府的大地上。
这便是昔日黄泉流淌的河道。
只是自从八条黄泉被掳走之后，这河道便干涸了。
只剩下一道道龟裂的痕迹，诉说着曾经的辉煌。
苏命站在沟壑边，抬手一挥。
死神塔的虚影再次浮现。
塔门洞开，那条昏黄色的河流奔腾而出。
河水落入干涸的沟壑中，发出巨大的轰鸣。
刹那间，整条沟壑都开始震动起来。
那些龟裂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，干涸了无尽岁月的河床，终于再次迎来了水的滋润。
而在沟壑的深处，另一条黄泉也翻涌起来。
两条黄泉交汇，河水变得更加汹涌。
昏黄色的浪花拍打着河岸，溅起的水雾中，似乎能看到无数亡魂的虚影在欢呼。
苏命站在河边，感受着地府的变化。
黄泉回归的刹那，整个地府的气息都变得澎湃起来。
那股力量并不狂暴，反而带着一种温润之意，像是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，渗透进地府的每一个角落。
就连他体内那些在边域留下的暗伤，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，也似乎舒服了不少。
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，但至少，那种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痛楚减轻了许多。
苏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奔腾的黄泉。
历经无数岁月，他终于是找回了一条黄泉。
只是这背后的代价，却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艰难。
“难得啊。”不知过了多久，一道苍老的叹息声在他身后响起。
“终于看到遗失的黄泉重归地府。”
苏命没有回头。
“前辈。”
他轻声唤了一句。
老佛陀走到他身边，同样看着眼前的黄泉。
“其实，此番黄泉回归，于地府本是幸事。”
“只可惜啊，这股力量还是不够。”
“否则，若是能重现昔日九泉之力，便是你体内的伤势，也未必不能修复。”
苏命闻言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。
“时也命也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。
“强如死神都消失在了岁月长河。于他而言，我或许只是岁月中的一粒尘埃。”
“就算我无法继续活下去，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也是！”老佛陀沉默良久。最终他转过身，迈步朝来路走去：“这都是你的选择。”
“总之，你且尽人事即可。”
“至于天命，谁又料得准呢？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苏命依旧站在河边，没有动。
面前，黄泉的水还在流淌，两条黄泉交汇处，激荡起一阵又一阵的浪花。
他就这样站着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也不知站了多久。
直到……
“帝尊。”
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苏命回过头，便看到夜游正站在那里。
夜游的脸色不太好看，欲言又止，明显是有什么话想说，却又怕打扰了苏命的情绪。
“嗯？”
苏命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发生了一些事，特来向帝尊禀报。”
夜游低着头，声音有些迟疑。
苏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说。”
夜游深吸一口气。
“是这样的，就在刚刚……”
他咬了咬牙。
“我地府派入仙域的不少勾魂使，都遭到了仙域的屠杀。”
苏命没有说话，但那双看着夜游的眸子却平静得可怕。
“仙域……”
良久，他才缓缓吐出这两个字。
声音不大，可落在夜游耳中，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毕竟那语气中的冰冷，他从未在苏命身上感受过。
“看来，那些不安分的终于是坐不住了。”
苏命的目光望向远方，仿佛穿透了地府的天空，看到了仙域之中正在发生的一切。
夜游犹豫了一下。
“帝尊，要不要我亲自率人前往仙域讨要个说法？”
“不用。”
苏命收回目光。
“这件事，不是你能处理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既然他们开始针对地府勾魂使，就让那些人全部回来吧。”
“啊？”
夜游愣住了。
“那就这么放过仙域那帮人了？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。
“放过他们是不可能的。”
苏命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但眼下还不是时候。”
他转过身，重新看向眼前的黄泉。
“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吧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