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穿华服的虬髯大汉一拍桌子,叫道:“奶奶的,老子的酒怎得还没上来?你这店还想不想开了?”这一声喊,雄浑洪亮,盘龙客栈大堂内所有的食客纷纷循声望去,却见西首靠窗的位置坐了两个大汉,一个面白无须,一个满面虬髯。笔~趣~阁xs.062m.com发话之人正是那虬髯大汉。
一个十三四岁的瘦弱少年飞快奔上前来,点头哈腰道:“爷,您稍等,我这就给您上来。”
那虬髯大汉见这少年身材不高,又长得丑陋无比,不由心情更坏,一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,呸了一口道:“再慢吞吞的,老子宰了你!”
少年身体本就孱弱瘦削,被他老大一个耳光扇过来,身体顿时跌了出去,脚下一个踉跄,无巧不巧,正撞在那虬髯大汉的同伴身上。那白面大汉也不是什么好人,登时怒上心头,站起来一把揪住少年胸襟,把他整个提到半空,另一只手掌高高举起,就要扇下来。
“客官,慢着!”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巨胖女子噔噔噔走上前来,满是肥肉的脸颊笑得不住颤动。“我是这里的掌柜,二位给点面子,就不要难为这小鬼了。今天的酒菜全算二位半价,如何?”说着一把从白面汉子手中把少年抢了过来,怒道:“小狗,你这狗崽子又偷懒,老娘打死你!”啪的一声脆响,也送了他一个耳光。
“啊――”那叫小狗的少年一声惨叫,再次飞跌出去,却也凑巧,他这一跌,正正地往那虬髯大汉身上撞去,那大汉一个不防,被他的肩部在腰间撞了一下。两个大汉同时哈哈大笑,那虬髯大汉伸手把少年提起来,强忍笑道:“什么?你叫什么?小狗?哈哈……他奶奶的,还有人叫小狗?叫两声给老子听听!”
小狗被他提在手中,身体悬空,叫道:“汪!汪!汪!”
虬髯大汉哈哈大笑,一扬手,把他扔到地上,道:“这盘龙镇竟然还有这么有趣的事,老铁,也不枉了你我几百里路跋涉之苦,哈哈!”
那被叫做老铁的白面汉子也是大笑,坐下身子,又拍桌子道:“兀那小狗,还不给大爷上酒,还想挨耳光不是?”
小狗机灵地爬起身来,哈腰道:“两位爷,这就给您上!”快步跑到后堂。
女掌柜搓手道:“两位客官,先吃着小菜,酒马上就来,还请二位见谅,见谅!”转身回到柜台。
大堂内众食客见无热闹可看,纷纷回过头,忙自己的事去了。
小狗很快把酒端上来,恭敬地帮两个大汉满上,那虬髯大汉见他右边脸颊连续挨了两个耳光,早肿起了老高,本来就丑陋的面容更加惨不忍睹,不由大感好笑,叫道:“奶奶的,老子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,就赏你半两银子!”说罢伸手摸向腰间钱袋,却不料摸了个空,不由一惊,忙站起来,迅速把全身衣衫口袋摸了个遍,哪里还有钱袋的影子?
虬髯大汉惊道:“老…老铁,老子的钱袋是不是在你那?”
老铁也是惊讶,站起来,一摸自己身上,竟也是空空如也,两人互相望了一眼,同时把身边包袱取过,打开细查,却哪里有钱袋的影子?顿时冷汗涔涔而下。
小狗眼见二人身上没有银子,跳起来,大喊道:“老板娘,不得了了!有人白吃白喝不给钱啦!就是这两个王八羔子,他娘的!不但打我,还白吃白喝!”
大堂内数十个食客顿时来了兴致,纷纷又看了过去,却见那巨胖女掌柜双手叉腰,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,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顿时弥漫开来,众食客无不吓得面如土色,噤若寒蝉。
“你!还有你!竟然敢在老娘的客栈里吃白食!?这几年来,还从未有人这么大胆过,老娘操翻你十八代祖宗!马上把身上衣服扒下来,否则乱棍打瘸,扭送官府!”
两个大汉正自慌张,身上没有钱,说话都不敢大声,正准备好言求饶,以身上衣物顶替酒饭之资,蓦地见到那叫小狗的少年站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二人,不由猛然醒悟。老铁怒道:“兀那小狗,你刚才撞了大爷一下,我的钱是不是你偷了!”那虬髯大汉也是怒目相视。
小狗躲到女掌柜身后,吐了吐舌头,叫道:“吃白食的,你要是再敢诬陷好人,告到官府,又得多坐几天牢!”
虬髯大汉一拍桌子,指着小狗道:“明明就是你,还敢不认,待老子好好教训教训你!”冲上前去,巨掌曲张,就要去抓小狗。
女掌柜冷笑一声,走上一步,一巴掌扇过去,啪!大汉闷哼一声,摔倒在地,半边脸颊高高肿起,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,口吐白沫,晕死过去。
老铁大惊,后退两步,颤声道:“你…你想作甚?大爷我是…是秦京富商,待我回到秦京,必定差人奉上十倍酒资,绝不食言!”
女掌柜冷哼一声,道:“老娘管你是天王老子、王孙富豪,你吃饭喝酒没钱给就是欠揍!”跨出一步,伸手抓住他胸前衣襟,单手把他举起来,甩过头顶,“砰”的一声把他重重摔在那虬髯大汉的旁边,直把他震得全身几欲散架,痛不可当!
女掌柜叫道:“这就是吃白食的下场!来人啊,把他们给我扔出去!”这时从后堂才走出两个高壮汉子,把两个吃白食的扒掉衣服,拖到门外,扔到了大街上。
女掌柜拍拍身上的灰尘,环顾四座,笑道:“各位客官,没事了,大家吃饭,喝酒!”
众食客不敢跟她目光接触,慌忙低下头去,埋头吃饭。有几个本地的食客暗想:早听说盘龙客栈老板娘生就一身肥肉,体型硕大,偏偏名字叫做水灵灵,又听说她对付白吃白喝有一套,果便是如此,真名不虚传!
过了两个时辰,天色大黑,食客渐少,女掌柜水灵灵左看右看,不见了小狗,不由冷哼一声,叫伙计拿来一把盏灯,提着就到了后院。她这客栈,前面是两层的酒楼,后面院子里却是两层的客房,总共十五个房间。
水灵灵走到后院左侧第一间房,也不敲门,径直推门进去。却见小狗念念有词,在油灯下摇头晃脑地读着一本书。女掌柜走过去,一伸手,道:“拿来!”
小狗抛开书,抬起头,讶道:“什么?”
水灵灵哼了一声,道:“你的皮痒了是不是?”
小狗忙从怀里掏出一袋钱币,送到她手里,道:“娘要钱,做儿子怎么敢私藏起来?”水灵灵两眼一瞪,道:“还有!”小狗面色凄苦,在腰间摸索了一阵,又拿出一袋钱币,递了过去,道:“娘,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!”
水灵灵又冷笑一声,道:“把衣服给老娘脱guang了!”
小狗大惊,拍桌子怒道:“士可杀不可辱!你虽然是我的娘,也不能如此……”突见她眼中寒光暴涨,慌忙把身上衣服尽数脱下,双手奉上,全身上下一丝不挂,团团转了个圈子。
水灵灵见他赤裸的身子果然没有地方可以藏东西,哼了一声,接过他的衣物,凌空抖了几抖,哐当几声,掉下几块银子。把衣服抛还给他,捡起地上的银子,水灵灵开始在他小小的屋子中东翻一下枕头,西找一下墙角,不出片刻,又找出几块银子。
小狗暗自叫苦不迭,所藏银两,竟无一能逃过她的魔爪。过得一阵,水灵灵终于确认这小屋中再无可藏银子之地,走到小狗面前,道:“这次就饶了你,若下次再藏银子,哼!”转身出门,“砰”一声反手把门关上。
小狗仔细侧耳倾听,确认她已经走远,忙蹲下身去,用力憋足一口气,“吧嗒吧嗒”两声,从屁眼里挤出两块碎金。小狗兴奋地把黄灿灿的金子托在手中,两眼放出异样的光芒。
蓦地里房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推开,小狗一惊,不及细想,手一抬,把两块金子抛进口里,却见水灵灵肥硕的身躯再次出现,看着他说道:“打盆热水,过来给老娘洗脚。”说完不等他回答,转身走了出去。
小狗哇的一声,把金子吐了出来,口中一阵糜臭,不由“呸呸呸”了几声,穿上衣服,走到大门边,把金子藏到门柱下方一个蛀孔里。这才出了门,到厨房烧了盆热水,端到后院里边一间房门口,敲门说道:“娘,水烧好了,给您洗脚。”水灵灵懒懒地说道:“进来吧。”
小狗推门进去,把水盆放在地上,关了门,再端起盆子,走到床边,放到她的脚旁边,道:“娘。”
水灵灵不应,伸出脚在热水中试了试,见水温正好合适,便把两只脚都放了进去,小狗不敢怠慢,忙蹲下去,伸手帮她搓去脚上泥垢,一盆清水转眼间已经混浊不堪。
水灵灵突然长叹一声,道:“小狗,你心里怪不怪娘?”
小狗惶恐道:“娘,小狗虽然不是您亲生,可若不是您收养我,我早已经冻死在荒山野岭了。小狗心中只有对娘的无限尊敬,绝不敢在心里对娘有半点责怪之意。”
水灵灵微微一笑,把手伸过去,在他面前摊开手掌,道:“那你为何还要瞒着娘,把这两块金子藏起来,嗯?”
小狗乍见到她手中的两块金子,心里一突,大惊道:“娘!这…这……”低下头去。
水灵灵道:“你且告诉娘,为何要偷偷地藏起这些金银?”
小狗嗫嚅道:“娘…我,我是想买一件东西,一件对孩儿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良久不见她回答,小狗心中惶恐不安,又不敢抬头看她,只好低着头,拼命地洗脚。
水灵灵忽然道:“把手伸过来!”小狗一呆,抬起头来。水灵灵又道:“狗崽子,还不伸手?”小狗“啊”的一声,依言伸出手,水灵灵把手中的两块金子放到他掌心,叹了口气,道:“不许乱花,否则给老娘知道了,有你好看,哼!”
小狗紧紧把金子攥在手心,眼眶中顿时便有眼泪打转,心中忖道:“娘今天是怎么啦?怎得大发慈悲,往常她可是一毛不拔的,这次却足有二两金子,莫不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附了她的身,来解救我这可怜的小狗?”
水灵灵见他流泪,不由大怒,一伸脚把他踢倒在地,道:“呸!亏你还是老娘养大的,不过是二两金子,哭个屁!给我滚,滚!”
小狗身上被她湿漉漉的脚踢中,湿了一大片,但他却毫不在意,一边说“谢谢娘”,一边连滚带爬,冲出了门。
小狗把金子牢牢抓在手中,这一次,两块金子将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,他爱把他们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,再也不用担心被娘给搜出来没收。
借着淡淡的月色,小狗摸回自己房中,点亮了油灯,在灯光下仔细地确认了一次手中的金子,嘿嘿笑了几声,把金子贴身放入怀内,吹灭灯火,上了床,和衣睡下。
想到翌日可以拿着这些钱去买那件渴望已久的东西,顿时兴奋莫名,竟辗转无法入眠。又想起白日里那两条“白羊”,黑暗中更是笑不拢口。笑着笑着,蓦地想起自己的身世,不由心底黯然。
据小狗的娘水灵灵所说,她是在盘龙镇西边的紫阳峰山脚下,一堆超大的牛粪旁边把他捡到的,当时他才出生没几天,一张小脸在冷风中涨得通红,可奇怪的是,他竟然没有哭出来,反而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。当时水灵灵本不想捡他,见他不哭,反而觉得有趣,蹲下去,伸手逗弄他,这小不点却也有趣,伸出双手,全身像小狗一般的不断摇摆,发出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“咯咯”声音。
水灵灵哈哈大笑,大手一伸,把这小不点抓起来,道:“有意思,真像条小狗!”
于是,小狗的名字就叫小狗了。
小狗长大了,却一点也不可爱,相貌精灵古怪,丑得颇有特色,令人一见难以忘怀,常常出现在他人的梦中做各种恶事丑事坏事,隔壁的裁缝店教训儿子之时便会说:“你这兔崽子,再要是撒谎,神灵就会把你变得跟盘龙客栈的小狗一般丑!看你怕不怕!”
小狗从不认为自己丑,他小小的心里自有自己的梦想,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浪迹江湖,做一个喝西风饮玉露的大侠客,为此,他需要存钱,需要存了钱去买那件东西。想到此处,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金子,见其还在,满意地笑了笑。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娘。
盘龙镇只是个小镇,但它所在的位置却是相当好,往北可上黄龙国都城秦京,往南可通南部沿海诸城,正处于交通咽喉之所,故此每日里,南来北往的客商旅客,络绎不绝。也因此,盘龙镇客栈食肆林立,相互之间,竞争激烈。水灵灵一个女人,能够在盘龙镇开了一家盘龙客栈,实是有天大的本事,小狗每每想起,都会暗自佩服她。
小狗有时又会想,他的娘究竟算不算个好人?每隔几个月,她总要让自己配合着她,去偷食客的钱银,奇怪的是,每次她确定一个目标,这个目标身上的银子必定极多,偷回来一数,往往极其可观,开店半年也赚不到那个数!想到此处,小狗不由叹息一声,为了拥有这样惊人的偷术,他究竟吃了多少苦头,早已不记得了,他只知道,他再也不想听到水灵灵那句话:狗崽子,又失手了!你找死!
有一晚,水灵灵喝得大醉,把他抓到眼前狠打了一顿,他记得那一次她打得很结实、很用力,跟平时的小耳光小拳头完全不同,是往死里打。小狗从小受她磨练,虽然瘦弱,却很是结实,挨打能力超强,这一次他没能扛住,挨了三拳两脚就倒在地上,断了两根肋骨,他没有反抗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娘。水灵灵忽然大哭起来,把他抱在怀中,叫道:“冤家,你这杀千刀的冤家,这一去就是二十年,你为何不来看我,为何不来看我……”
从此,小狗知道他的娘心中有一块心病,每触动之,必定引发山崩海啸,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,从不提那一晚的事,而水灵灵,也再没出现那一晚的疯狂之举,依然是把他当小狗一般使唤,依然是不高兴时就老大一个耳光扇过来。小狗,从来也没有恨过他的娘,从来也没有。
叹了口气,小狗竭力让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,一只手紧紧捂住怀中金子,紧紧捂住他的梦。不知过了多久,沉沉睡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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