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万万没想到,竟会有人在这个时候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,更没想到这声音会如此熟悉,像是……那位远在返程路上的东海少君!殿内的重臣们亦是齐齐色变,纷纷转头望去,连沈氏眼底的从容都泛起一丝涟漪,不过那并非慌乱,而是混杂着惊喜与释然的柔光。
“世子?”“少君?”“主上!”“邸下!”“主公!”一时间,交泰殿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不绝于耳。重臣们反应各异,有人面露狂喜,眉宇间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,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有了归处;有人长舒一口气,神色彻底释然,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——少君归来,便意味着公室有了定海神针,无需再担忧群龙无首、局势动荡;
也有人满脸诧异,愣怔片刻后又细思恐极,暗自庆幸方才未在梁光禄的挑唆下失言,更未动过别样心思;还有人双眼发亮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,当即躬身行礼,接连出声问候、请示,语气里满是恭敬与信赖,先前的惶惶不安尽数消散。
殿门敞开的背光之中,江畋身着淡紫常服和赤金小冠,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超脱淡然,添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凌厉,周身裹挟着湿润清冽的冷风与不容侵犯的威仪,缓步踏入殿中。就像是在交泰殿内,投入了一枚超重磅炸弹,炸的所有人的头脑都不免翁增作响
随之涌入的侍从与府卫悄然分立两侧,无声地掌控了殿内局势,原本紧绷的空气,此刻更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压迫感。梁光禄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,嘴唇微动,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惊惶取代,连脖颈都下意识地绷紧——真的是东海少君!他竟提前归来,还将自己的要挟听得一清二楚!
江畋缓步走到殿中,目光淡淡扫过面如土色的梁光禄,未再多言,只抬了抬下颌。随行府卫立刻心领神会,上前便将梁光禄按倒在地,反扭关节、撕裂衫袍的脆响,划破殿内的一时死寂,先前还嚣张跋扈的京兆使臣,此刻只剩挣扎的狼狈,口中却仍强撑着叫嚷:“且慢!我乃京兆大宗的使臣,代表京兆本家的体面,若在此有所闪失,大内、朝廷亦不会轻放!”
“京兆本家?”江畋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你也配提京兆本家?自你当众造谣,污蔑公室血脉起,就与京兆本家别无关系了,你只是一个挑拨骨肉至亲,离间国朝宗藩的罪人。”他示意府卫将梁光禄带至殿侧偏室,严刑拷问——不多时,偏室便传来凄厉的惨叫,断断续续的拷打声透过屏风,清晰地传入主殿。
处置完梁光禄的相关事宜,江畋才转过身,目光落在满脸百味陈杂、欲言又止的沈氏身上,语气瞬间褪去了方才的冷冽,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,还刻意用眼角余光扫过在场重臣,轻描淡写地主动解释道:“阿母,安好,此番劳您受累了!其他人等都在回程的路上,还需一些时日才能归还。只因我在中途发现了一些端倪,更有人受命暗中监视和推阻,乃至设法拖延行程,遂用了一些特殊的法子,先行一步赶回来而已。看来,是令我赶上了!”
江畋话音刚落,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与此同时,原本外间值守的右护军,五厢兵马使之中的三位,也陆续入殿复命。三人皆身着玄甲,衣袍上还沾着些许风雨与泥渍,神色恭敬却难掩干练,躬身行礼后依次禀报道:“启禀少君,留在外间的同党已拿下,尽数关押待审,未敢有半分疏漏。”
“禀报邸下,进入城内的所有亲从、部众,都已然控制住了,无一逃逸,皆看管在城外驿馆。”“回世子,城外前往各处港市的道途、路口俱已封锁,往来行人与车马皆严格盘查;未曾发现藩兵调动的迹象,仅有数家府邸、庄园,有人外出传信,送信之人与信件已然全部扣下,待君上查验。”
而在片刻之后,看起来养尊处优,行举得体的梁光禄,终究扛不住拷问手段,逐渐吐露了自知的所谓真相:所谓的身世秘事要挟,根本不是京兆本家的授意,全是他一时的私心作祟,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一场闹剧。
原来,这位梁光禄在京兆宗家本就地位低微,属于将要出五服的远支旁系,因此在仕途上能获得的助力与荫泽,不过聊胜于无。他最初以侍奉祖庙的斋郎身份入仕,全凭年资慢慢积累,才勉强熬到从六品的奉舆之职,始终在末流官职里浮沉,难有出头之日。
这次能谋得探问使的差事,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差,本就打着借公干之机谋些好处的算盘——他早有耳闻,但凡涉及外藩诸侯家的继立之事,身为“代牧天下、无地藩主”的京兆宗家使者,总能得到在地诸侯藩家的竭尽款待与丰厚礼遇,大宴小宴不断,馈赠更是络绎不绝,往往能以满载财货的车船而归。
可他此次的处境,远比众人所想的更不堪——他并非什么正经探问使,不过是个副使,奉命先行一步打前站,负责与夷州方面接洽,为后续正使抵达铺路。按照原定规制,需等他交涉停当、稳住局面后,身为正使的本家宗亲,才会带着大批仪仗扈从,与朝廷钦使一同正式抵达富庭宫,主持册封、见礼、受书等正经仪轨。
至于他口中的“光禄少卿”头衔,也绝非什么实职荣衔,不过是此次奉命担任探问副使,又恰逢东海公室主薨逝、他以飞讯上报京师后,临时就地转为告哀使时加授的虚衔,目的不过是匹配东海公室堪比大国郡王的规格,好方便他行事罢了。这般尴尬的身份与处境,让他愈发迫切地想借此次机会“捞一把”。
然而,命运似是偏要给这投机之徒递上一根“稻草”——他带着亲从队伍行至扬州广陵城时,放缓了行程,日日接受当地官吏与乡绅的宴请款待,正愁无从捞取更多好处,一个意外的“机会”骤然降临。一名老妇寻上门来,自称是当年“尧舜太后”身边的旧宫女史,不但以宫中旧物自证身份,还颤巍巍地向他透露了一段尘封的往事。声称当年东海公室大妃难产,所出嫡子生来体弱,未满周岁便夭折了,为稳住公室动荡的局面,有人暗中下令替换了子嗣,如今的少君,并非东海公室正统血脉。
起初,梁光禄对此半信半疑,只当是老妇急于攀附、编造谎言博取名利,甚至暗笑其痴心妄想,将这番话抛诸脑后。可当队伍行至福州候官镇,他偶然听闻夷州境内流传着少君身世不明的流言,又恰逢东海公室主薨逝、世子远未归朝的消息传来,心中那点被压制的贪念瞬间被点燃,一个大胆的算计在他心底悄然成型。他决意将错就错,刻意伪造了“京兆本家已知晓身世秘事、命其前来索要权益”的假象,妄图凭着这虚无缥缈的谎言敲诈东海公室,夺取夷州的产业与藩土,若是事成,便能凭着这份“功劳”在京兆宗家攀附上位,彻底摆脱多年的末流处境。
至于他口中的“手握凭据”“京兆本家撑腰”,全是自欺欺人的虚张声势。所谓的“当年举发之人”,自那日后便再未现身,那枚玉牌也被他藏起,从未敢真正示人;所谓的“凭据”,不过是他拼凑老妇所言与市井流言编造的谎言。而他动辄提及的“京兆本家通牒”,更是子虚乌有——京兆本家此次派他前来,仅为履行探问与致哀的例行公事,压根不知他的龌龊算计,更从未有过干涉东海公室内政、要挟少君与容华夫人的意图。他赌的,便是东海公室正值国丧、局势敏感,无暇细细核验,只要先造成既成事实,即便日后真相败露,他也能借着京兆宗家的名头周旋一二。
酷刑之下无坚不摧,不多时,遍体鳞伤的梁光禄便被府卫重新押回主殿。他衣衫染血,发髻散乱,往日里刻意维持的冷峻矜贵荡然无存,只剩一身瘫软的怯懦,双膝跪地,连连磕头求饶,额头磕得鲜血直流:“君上饶命!臣知错了!全是臣一时胡涂,私心作祟,与京兆本家毫无干系,求君上开恩,放臣一条生路!”
殿内的重臣们闻言,皆是怒不可遏,先前被梁光禄要挟时的紧绷与担忧,此刻尽数化作滔天怒火。他们先前之所以心神不宁,便是怕少君身世真有纰漏——历经前番世子风波,众人早已心力交瘁,满心指望眼前这位觉醒了天赋神通的少君,能重振公室、稳住局面,即便要背负些许骂名、遮掩几分晦暗过往,也理当如此;却万万没想到,这竟是一个投机之徒,临时起意的荒诞闹剧。
内冢宰白世文率先按捺不住怒火,上前一步,义愤填膺地躬身建言:“君上!此等狂悖之徒,竟敢伪造京兆本家名义,敲诈公室、亵渎君上,罪该万死,当即刻问斩,以正视听!”话音刚落,其余重臣亦纷纷附和,语气里满是愤慨激昂:“主上,此獠敢在主父灵前危言耸听,扰乱公室传闻,其心可诛,断不可轻饶!”“当严惩不贷,也好警示天下各方,我东海公室绝非可欺之辈!”
容华夫人亦是缓缓起身,走到江畋身侧,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梁光禄,语气冷冽:“他这般行事,不仅辱了京兆宗家的体面,更妄图扰乱我东海公室局势,若不严惩,恐难服众,亦会让其他势力误以为我公室可欺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江畋,“只是此事终究牵扯京兆本家,需留有余地,既要严惩梁光禄,也要向京兆本家递上文书,说明真相,避免不必要的误会。臣妾终究所率短浅,还请君上定夺?”
江畋抬手示意重臣们噤声,待众人躬身退散,交泰殿内重新归于清净,他才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氏。此时,容华夫人方才那副沉静凛然的神色终于微微松懈,她抬手拂去颊边垂落的一缕鬓发,眉宇间褪去了执掌全局的威严,难掩连日操劳与心神紧绷后的心力憔悴,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:“如此小人胆敢作祟,只怕幕后别有指使,更有投石问路的嫌疑?这般轻易就被拿下来,妾身反倒总觉得有所不安。”
江畋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语气从容笃定,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:“无妨,我心中自有计较。何况京兆本家久隐京中,历来高高在上,无论是否承认东海公室的继立之事,都绕不过南海宗家的干系。或者说,此事一出,东海、南海各家反倒会愈发紧密互助,与远在北地的京兆本家渐渐疏离——这或许就是幕后推动此番风波之人,最根本的用意所在。”
他话锋一转,神色添了几分锐利,语气却依旧温和:“处置梁光禄只是小事,关键是要将他伪造宗家名义、敲诈公室的恶行昭告天下,倒逼朝廷、大内与京兆本家必须对此作出反应、表明立场。”说到此处,江畋忽然轻笑一声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,指尖摩挲着她的发丝,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亲昵:“当然了,我更要借此机会,看看京兆本家到底肯不肯认下,我这来历复杂、身份存疑的世子,继掌公室的基业……话说回来阿母,你可知儿臣,有多久未曾好好陪在你身边,尽一份孝心了?”
下一刻,容华夫人却是面若霞染,显得妖娆非常。方才还萦绕在眉宇间的疲惫与顾虑瞬间消散,被一层羞赧与娇柔取代,耳尖泛红通透到雪颈,连垂落的鬓发都似添了几分风情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