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阁老在不在里面?”
陈矩得了旨意,拿着那份锦衣卫文书快步出了乾清宫。
走出宫门那一刻,他才低头看了眼锦衣卫报告了什么内容。
等看过之后,一身冷汗就出来了。
前几天,内阁才做出要在全国范围内清查白莲教的决定,而且未来获得闲住效果,甚至都打算在全国范围内把恶吏清理一遍。
锦衣卫这就发现京畿周围,可能是白莲教的窝点了。
罗清观,红阳教。
好吧,这很符合冲突对邪教的判断。
白莲教在屡遭打击后,传教时一般都不会自称白莲教,而是会改头换面成新的宗教。
这也是明清时期,但凡遇到“邪教”,最后在朝廷的官方文书里总是回些“白莲教余孽”的原故。
是不是不重要,朝廷认为是,那就是。
见到是报告白莲教的消息,还牵扯到他们刚才讨论的西宁侯,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给宋世恩默哀三分钟,然后就马不停蹄赶到内阁。
对于锦衣卫有没有把消息传递到内阁,那不重要。
所以,到了首辅值房门前,他就大声对门口侍立的芦布问道。
“陈公公,老爷在里面办公,我这就通报。”
说完,芦布一转身就进了值房。
片刻后,芦布从里面快步出来,请陈矩进去。
魏广德已经出来迎接,两人行礼寒暄几句,就被引入厅内。
“这个是锦衣卫刚送进宫里的,你看看吧。”
陈矩坐下后,就从袖子里把锦衣卫的纸笺递了过去。
“锦衣卫?好,我看看。”
魏广德笑笑,接过那纸笺,心道果然如此。
这纸上内容,他刚看完,纸笺还在自己书案上放着。
“陈大哥,宫里什么意思?”
魏广德小声问道。
“皇爷让查。”
陈矩开口说道。
魏广德闻言,微微皱眉,说道:“这话,难道不应该传给北镇抚司。
清查白莲教,是锦衣卫、东厂的职责。
虽然刑部也有干系,但京畿附近出现白莲教余孽,这类案子,一般都是锦衣卫在负责。”
魏广德说出这话的时候,心里其实也在突突。
不应该,太不应该了。
难道,万历皇帝对刘守有那边的一些做法,有些不满意了?
借着这个事儿,在隐晦的提醒自己?
想想,早先万历皇帝让锦衣卫配合内阁对外的行动,只是时间一长,貌似锦衣卫那边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这里报了。
不经意间,魏广德后背就出了一身冷汗。
不自觉的,魏广德视线朝乾清宫那边看了眼。
小皇帝平时什么都不说,但心里却明白的很。
魏广德也不知道,他当初那样教育小皇帝,到底教育出个什么人物来。
要说后悔,多少有点。
如果是个稀里糊涂的皇帝,他对大明朝的运作就会更加方便。
可当时有张居正在一边牵制,他自然不可能有那样的心思。
都是骗不了人的。
“那就叫劳堪、刘守有过来一趟。
东厂那边,就不用管了,否则陛下就该让张鲸过来。”
魏广德缓缓说道。
陈矩微微点头,他心里其实也猜测,刚在宫门的时候,他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只是这一旦查实了,西宁侯那边,可能.”
陈矩只稍微点出来,就不再多言。
“世袭的爵爷,就算陛下处罚,想来也不会重。
大不了骂一顿,罚一年俸禄。”
魏广德想想才说道。
大明朝这些勋贵,只要不造反,天大的事儿其实都能被皇帝压下去。
陈矩微微皱眉,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他其实也意识到了,他和魏广德的关系,有时候是他在宫里的助力,可有时候也是一种障碍。
不过没办法,他和魏广德已经很难切割干净。
只能看他在皇帝面前的表现,是否让皇帝满意。
说到底,不管是宫里的太监还是内阁阁臣,起伏不过都在皇帝一念之间。
如果皇帝年幼,还可以因为没有亲政而影响朝局。
可皇帝一旦亲政,大抵上也就到头了。
其实一直到万历朝以前,大明皇帝手里,还是握着实权的。
天启朝时,这种情况才别严重削弱。
但最起码,京城的权力,还是稳稳的掌握在皇帝手里。
也就是在崇祯朝,皇权才彻底败落。
“芦布,差人去请曾尚书和刘指挥来一趟。”
皇帝让他处理此事,他是不可能不管不顾的,只能趟这趟浑水了。
其实这个事儿,让他一个内阁首辅来负责,多少有些小题大做。
就算白莲教是朝廷的心腹大患,也是完全没必要的。
交给锦衣卫全权处理才是正常程序,大不了案子查的差不多了,移交刑部定罪。
但现在,魏广德其实也不知道他该做什么,只能等人过来再说。
“宫里最近什么情况,听说那张鲸最近很得宠,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淘换到什么稀奇玩意儿,惹得陛下如此欢喜。”
随口闲聊,魏广德关注的也是乾清宫的情况。
“那张鲸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个道人,会炼丹,他的丹药入口,据说皇爷就感觉神清气爽,足疼的毛病也消失无踪。”
陈矩无奈的说了句,他现在在宫里和张宏走得比较近。
至于张诚那边,就是维持表面关系。
说到张鲸,这人也是小人得志,不过确实有狂的资本。
得罪了张宏,身为太监首领的他居然也那张鲸毫无办法。
这几个月,张鲸在朝堂内外也是愈发嚣张了。
虽然在阁臣面前他还懂得收敛,可就算对上九卿,他都是丝毫不让。
据说他的马车曾经在大街上和户部尚书张学颜的轿子撞上,最后还是张学颜让人稍微让了让。
其实,京城马路上已经了有左右分行的规矩。
不过朝堂上的重臣嘛,傲气还是有的,难免有时候也放肆些。
或许不是出自本心,而是手下人作为,但他们也是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。
好嘛,遇到宫里来的,就算是一品大员,也是丝毫不给面子。
魏广德听说此事,也只能摇摇头。
有些话,他也不好和他们说。
只能说,都在规则内。
他提出制定的交通规则,那是约束下面人的,是约束百姓的。
而他们这些上面的人,也在规则内行动。
不过对于陈矩说的事儿,魏广德却是上了心,小声问道:“那丹药是何物炼成,为何有此奇效?
太医院那边,有查过吗?”
“这个就不清楚了,张鲸是直接带着送进乾清宫,不是内廷的手续。
那道士我没见过,倒是听说人曾经进过宫,但却是个僧人。
反正我是没搞明白,那炼丹的到底是道士还是和尚。”
陈矩打着哈哈说道。
“和尚也炼丹?”
魏广德一愣,他还真没听说过。
这门手艺,不是都是道家流传的,什么时候和尚也会这行了?
炼丹通常指道教的外丹或内丹,而佛教僧侣本以禅修、诵经为主,自然不会有和尚炼丹。
然而,在佛道交融的历史背景下,个别僧人因个人兴趣、求长生或受道教影响,确实涉足炼丹活动。
而现在,魏广德就因为惊讶,于是在心里对这个炼丹的人产生了兴趣。
按说,应该是道士才对,可怎么在陈矩口中,又说可能是和尚。
“陈大哥,此事涉及陛下,内廷还是查查为好。
就算事情传到太后耳里,也只会称赞是为陛下好而不会怪罪。”
魏广德说这话,是因为现在内廷,或者说朝廷风向有点变化。
在嘉靖朝到隆庆朝那会儿,两任皇帝都是笃信道教的,练道家功夫想长生。
好吧,两个皇帝都磕丹药。
而万历皇帝,年幼就死了爹,受到的影响就小很多。
他没什么宗教的偏向,可架不住有个信佛的老娘。
李太后信佛于是乎到了万历朝,宗教政策就有些偏向佛教。
这些年,宫里可是营建了不少寺庙。
其实,本身在皇宫里,甚至都建有佛堂。
大明朝的皇帝,在宗教信仰上是非常有的,信佛教的有,信道教的也不少。
陈矩闻言微微点头,不过这事儿,他得和张宏商量着来。
现在宫里,大小事儿都是张宏做主。
他也不知道,万历皇帝磕的丹药,张宏到底知不知道。
不多时,刘守有和曾省吾都到了值房。
刘守有还好,大抵猜到点东西,曾省吾来了这里,看了文书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。
“此事,还是按照惯例,由锦衣卫查办吧。
需要刑部协助,出个条子,我让衙门和顺天府听从吩咐就是了。”
这两日吏部、刑部和都察院合作,准备整顿吏治。
虽然查禁白莲教也是大事儿,可若是在京外,自然没的说,刑部主导。
可这罗清观在京畿周围,属于京城管辖,由锦衣卫出面最为合适。
刘守有没有吱声,这里他地位最低,自然是听候命令的份儿。
魏广德和陈矩对视一眼,都微微点头。
于是,差事儿还是按照正常程序,交给锦衣卫追查。
“锦衣卫那边,到底在罗清观发现了什么,怎么牵扯出那什么红阳教?”
这个教派,魏广德之前可没听说过。
“之前锦衣卫一直都对京中庙观有所监视,对其中有异常的,会重点关注。
这罗清观,就在重点关注的名单里.”
刘守有小声解释了原由,因为白莲教喜欢利用各地道观隐藏行踪,虽然不是全部,但游走的教徒,确实常化妆成方外之人,手持度牒行走各地。
大明朝有对百姓行动有规定,普通百姓出县需要路引。
除非有功名或者度牒,管理才会宽泛些。
锦衣卫关注庙观的道理,原因就在这里。
不过,等刘守有说到西宁侯府和这罗清观的往来,主要还是几次向观中乐捐香油钱。
“这西宁侯府中,只是送香油钱,没有牵扯其他?”
魏广德这时候忽然打断了刘守有的发言,问道。
“目前只注意到这事儿,没有发现他们和观中还有其他联系。”
刘守有急忙回答道。
“那西宁侯府除了给罗清观捐钱,别的庙观怕也不会少吧。”
魏广德说这话可不是胡说,他府里好像也有这笔开支,往城里的庙观捐钱,祈福、还愿的。
“是,西宁侯府确实也有像其他庙观捐钱。”
刘守有急忙解释道,“不过据我们收集到的消息,这罗清观目前为止,只有西宁侯府这一个大恩主,其他捐钱都是断断续续,大小不等,不像有更深的联系。”
“那你们现在已经把西宁侯府监视起来了?可有发现?”
这次是曾省吾在问。
“目前没有发现。”
刘守有低头回道。
“单凭这香油钱,也不能在文书里写侯府和罗清观有瓜葛,还有这红阳教,可曾查实那里真有这个教会的人?”
曾省吾继续追问。
“这个有,我们从观里偷出一本经书,名曰《弘阳苦功悟道经》,这红阳教之名,也是从信徒口中得知。
卑职已经安排人装作信徒混入其中,发觉其和白莲教类似,奉罗清为祖师,尊混元老祖与无生老母为最高神。
教义融合佛教弥勒救世观与道教劫变说.”
随着刘守有叙述,魏广德和张四维、陈矩已经大致能推断出,这伙人应该是白莲教匪。
可以说,朝廷对但凡佛道融合的邪说,一般都会被怀疑为白莲教。
“放手去查,酌情收网,断不能让匪首逃脱。”
最后,魏广德就只能说出这么一句假大空的话。
反正成了是他领导有功,指导有方,败了也是刘守有没有执行好他的策略。
“西宁侯府那边,可以派人盯着。
既然府上和那罗清观有牵连,想来府中必有人牵线搭桥。
要说宋侯爷会和白莲教合作,那是断然不可能,大抵是受了蒙蔽。”
这个时候,魏广德还是替宋世恩说了句话。
开玩笑,世袭罔替的爵爷,有必要和反贼勾结吗?
除非想造反。
魏广德这边安排好,曾省吾就匆忙告辞离开。
他最近差事儿是真的多,领导一张口,下属跑断腿,他就算是尚书,这时候也只能被内阁差遣。
“对了,思云,你知道张鲸给陛下送的丹药,是出自道士还是和尚之手?”
在刘守有也打算告辞的时候,魏广德忽然问道。
魏广德相信,张鲸在京里那些事儿,不可能逃过锦衣卫的眼睛。
“阁老说的是憨山大师吧。”
终于,刘守有小声说了句。
“这么说他是和尚?”
魏广德惊奇问道。
“是,此人在锦衣卫有存档。
俗姓蔡,法号德清,号憨山,安徽全椒人,临济宗门下,精通释、道、儒三家学说”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