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广德想的不错,在俞显卿递上弹劾奏疏后,消息就已经从通政司传了出去。
对于俞显卿和屠隆之间的矛盾,别以为京城官场都不知道。
最起码,俞显卿的同乡,松江府出来的官员可是知道的。
毕竟,屠隆持才傲物,大部分官员那都是羡慕嫉妒。
而且这人有时候有点不合群,以为自己有才华,而不看看旁人出身。
对于老百姓来说,屠隆绝对属于好官。
不贪不占,一心为百姓着想,这从他出仕以来先后出任颍上和青浦县令后,就被直接提拔进京就能看出来。
他的考察,风评都是不错。
特别是青浦县,当时松江府开海,新设青浦县,可谓百废待兴。
上任后,他就没给地方豪绅面子,追缴积欠、分摊赋税,全都按照朝廷规矩来。
也是因此,才得罪了俞显卿这个地方士绅家族。
对于俞显卿的弹劾,大家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一码事儿,可愿不愿意替屠隆说话那就是另一回事儿。
这里面很是敏感,表面看是私人恩怨,但背后其实还牵扯到张居正改革对江南赋税制度的影响,涉及到政治的复杂性与敏感性。
江南士人,也急需找到一个出气筒,发泄他们因为张居正改革导致损失的那些积欠和粮税。
毕竟,张居正已经死了,万历皇帝也处罚了。
剩下的,他们也知道,继续追究那就是和当朝首辅怼上。
他们还不敢。
毕竟,不是他们不没努力。
在张居正死后,他们已经反复试探过几次,在内阁就被打上“不堪用”的标签,在乾清宫直接就被驳回。
显然,想要推翻张居正那套是不可能的。
于是乎,那些被视为张居正狗腿子的人,就成为他们在官场上打击报复的目标。
屠隆,就因为严格遵守朝廷律令,被他们视为这样的异端。
至于魏广德知不知道这些,他当然知道。
可丢出去一个屠隆,能让江南士人好受些,貌似这笔账也不错,很划算。
至于那个西宁侯,魏广德和他不熟,也不在乎皇帝那边会不会处罚。
外面的议论声,魏广德只是让芦布捡重点讲了些,晚上回府里再问问情况就好。
而在乾清宫里,万历皇帝不可置信的看着手里的奏疏。
堂堂侯爷居然如此失德,邀约文官抚琴喝曲没什么,可把夫人叫出来陪着,还有点勋贵的样子吗?
好吧,其实这些都是小事儿,万历皇帝最紧张的还是勋贵和文官的结交。
魏广德和小皇帝说过权力制衡之道,对明初的政治生态也说得清楚。
文官和武勋之间,在朝堂上的博弈,就是平衡的政治生态。
之后随着土木堡之变后,武勋衰败,于是皇帝就只能祭出宦官和锦衣卫制衡文官。
这也是万历皇帝就算把朝政大权赋与内阁处置,但他每天还是都要看锦衣卫和东厂密奏的缘故。
这两个衙门一旦失控,皇权就有危险了。
所以,现在他反思了自继位以来,对武勋这边,似乎是太优待了一点。
也需要杀鸡儆猴,让他们知道规矩。
西宁侯,在勋贵里面不算拔尖,貌似就是个很好的目标。
万历皇帝在考虑这个事儿,而西宁侯宋世恩自然也听到消息。
勋贵就算和文官联系不多,但送到衙门里的吏员不少,消息还是很灵通的。
不过,对于俞显卿居然如此说自己和夫人,他还是很愤怒的。
堂堂侯爵夫人,在俞显卿笔下居然如青楼卖笑女子般,这口气他不能忍。
如果是的朝堂大员就算了,不过刑部主事安敢如此放肆。
当即,他就出门找人。
朝廷里没有,可勋贵中和皇帝走得近的,还是有不少。
就比如此时的定国公徐文璧,算得上是万历皇帝身边的红人,许多事务都是皇帝直接让他代劳。
而且这位和当朝首辅关系亲近,自然也让更多勋贵靠拢在他周围。
其实大明的勋贵,看似一团和气,但大体上因为封爵年代不同,分为两派。
一派,自然是朱元璋在洪武朝封爵的一系,算是跟着老朱打天下的一帮人。
但凡平庸一些,躲过了老朱的清洗,剩余的勋贵在一起就成了所谓的“洪武系”。
他们自认是为大明打下江山的人,资格最老。
这批人,大部分都留在南京,以魏国公为首。
所以,当年朱棣留下魏国公镇守南京,未必没有让勋贵南北分开,免得闹矛盾的原因在其中。
而剩下的,也就是帮他朱棣打江山的人,这就是所谓的“靖难系”,这些人都被他带回了京城。
而西宁侯府,打江山的时候就跟着老朱,不过功劳不够,虽然封了世袭武职,但没有混到爵位。
西宁侯的爵位,是永乐三年朱棣封的,倒不是说他参与了靖难之役,而是在老将里面,宋家是最早投靠到朱棣门下的,又帮着大明朝镇守西北,可谓劳苦功高。
也因此,才混到西宁侯。
虽然不算正宗的“靖难系”,但毕竟是永乐年封的爵位,天然就靠近京城这边的勋贵。
于是乎,西宁侯宋世恩直接就找到在还在府里的定国公徐文璧。
徐文璧见到他还有些惊讶,他刚起床,都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儿。
等到宋世恩期期艾艾把情况说了下,徐文璧就感觉此事有些棘手。
闹到朝堂上,内阁意见先不说,得搞清楚乾清宫里的意思。
“稍等下,我让人打听下情况。”
宋世恩也知道麻烦,自然不敢催促。
徐文璧没有叫人去内阁打听消息,而是直接招手,让手下去联系乾清宫里的太监,了解今天万历皇帝的情绪。
奏疏肯定会送到乾清宫,如果皇帝情绪稳定,那就不是多大的事儿。
不管怎么处罚,都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。
可如果皇帝情绪波动,那就说不好了。
毕竟,这事儿他听着都觉得别扭,忍不住还看了眼宋世恩。
好吧,宋世恩也被徐文璧看的有些不好意思。
现在想想,他邀人喝酒,确实不该留夫人在场。
“你啊,叫我说什么才好。”
安排人打听消息,徐文璧才对宋世恩说了句。
“小弟知道错了,以后不会了。”
宋世恩急忙躬身道。
现在有求于人,他也不得不对徐文璧低声下气。
“之前我就和你说过,低调点,特别是你请那些文官喝酒。
你不知道这有些犯忌讳吗?
就算你找的是所谓的才子,也得小心啊。
现在好了,捅到陛下那里,还不知道会不会让陛下有别的心思。”
这会儿左近无人,徐文璧才敢小声说出这话。
宫里反感什么,这些传承数代的勋贵那是再清楚不过的了。
如果说正统年间,武勋还有点地位,可自嘉靖之后,除了朝廷需要的牌面,那是真的啥都没了。
特别是武勋帮助英宗复辟这件事儿,让皇权也意识到,即便被文官打压,武勋手里终究还是握着刀把子。
这也是皇帝任由文官打压武将而不轻易出手帮助的原因。
你可以帮着英宗复辟,自然也可以帮着其他王爷打进宫里去。
让文官尽夺武权,似乎能够让宫里那位更加高枕无忧。
而武勋能做的,自然就是极尽纵情欲海,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。
这样,他们还能够在皇帝面前存活着。
为什么,武勋有家产,皇帝最忌讳的就是武勋什么都不贪图,那钱留着做什么?
养私兵吗?
虽然皇帝能够纵容外地武将豢养私兵,那是对外作战时的需要。
但在京城里,勋贵府上的私兵,那就犯忌讳了。
虽然不是说禁止豢养,但也不能太多。
一般来说,几十个就是极限,还不能都养在城里。
看家护院,十来个人就足够了。
但凡上百,就容易招宫里联想。
所以,王朝后期那些贵族贪图享受,有时候未必出自真心,而是被逼的。
不如此,皇帝未必放心。
会始终担心你丫的有钱不花,肯定是图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于是乎,相互攀比就是最好的,向皇帝表达忠心的法子。-
要说徐文璧也是个人物,能够在皇帝身边混的,看眼力劲的功夫那都不会差。
要不然,稍微不注意,可能就在皇帝那里坏了印象。
他的担心还真不是多余的,此时乾清宫里,万历皇帝就召集了宫里几位大太监在商量,要不要拿这个西宁侯立威。
“皇爷,怕是不妥吧,
西宁侯有错是不假,可因此就夺爵就显得太.”
张宏还是老好人的形象,听到万历皇帝有削爵的打算,马上就劝阻道。
“皇爷,张公公所言极是,夺爵的处罚太重了。”
陈矩也急忙出声附和。
“可是你们看看,他做的事儿,有失朝廷体面。
和文官喝酒就算了,居然还让夫人作陪。”
万历皇帝并没有被他们的劝阻而改变打算,就是准备敲打敲打勋贵,让他们都老实点,别觉得皇帝年轻就好忽悠。
恩威并施,才能让人怕。
因为在立威时,他们才能感受到皇帝手里的权力。
而施恩后,他们才会感恩戴德。
就算夺爵,等几天,表现好点,再恢复就是了。
这就是万历皇帝想到的做法,震慑下京城内外那些勋贵。
“皇爷三思。”
张宏还是躬身伏地,说道。
而自始至终,张诚和张鲸都是默不作声。
夺爵,对于张鲸来说肯定是好事儿,东厂要是接下这摊子活儿,马上就可以带人去把西宁侯府给抄了。
就算皇帝没打算抄家,他也会带旨去跑这一趟。
嗯,把之前皇家赏赐都拿回来,顺手也能发笔大财。
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,家底那是绝对殷实无比。
这时候出手,宋世恩也只能干瞪眼,什么话都不敢说。
他想打秋风,这时候就老老实实站那里,不能说一句对西宁侯府不利的话。
反正这里几人,就他是东厂厂公,这种跑腿的活儿就是他的。
只不过,万历皇帝还是被张宏的劝告影响到了。
他不傻,就算不夺爵,估摸着回头宫外就会收到消息,也足够勋贵们紧张一些。
也就在这是,张诚忽然开口说道:“皇爷,内臣过来时遇到锦衣卫送进宫里的文书,就顺手替皇爷捎进来了。”
张诚手里不知怎么边出一张纸扎,随即双手递到皇帝面前。
“锦衣卫的,我看看。”
万历皇帝随手接过来,看了眼,双眼就是一凛。
“张鲸,你看看这个。”
万历皇帝没有等张鲸上前,直接把手里锦衣卫纸扎甩了过去。
纸片飞飞扬扬落地,张鲸急忙趴下捡起,就那么跪着看起锦衣卫的情报。
“嘶”
张鲸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,心里老大不高兴。
刘守有居然没有提前向他报告这件事儿,真以为身后有首辅,就看不起他了。
他的东厂,可有监督锦衣卫的权力。
这两年他没敢对锦衣卫出手,更多还是因为朝廷在做各种准备,其中多用到锦衣卫收集、打探消息。
好吧,在涉及朝廷兵事方面,张鲸还真不敢故意耽搁。
此时,万历皇帝那点小心思,在张鲸心里也滋生开来。
得找机会收拾锦衣卫一顿,让他们知道上面还有个东厂。
“你知道这个红阳教吗?他们是不是就是白莲教?”
不等张鲸说话,万历皇帝已经冷声问道。
“皇爷,臣不知道这个红阳教。
东厂番子一般都只管城内,城外.”
张鲸一脸为难的样子。
他们这帮太监,虽然在外面吆五喝六很是威风,可有一点,那就是出不了京城。
出不了京城,自然对城外的事儿就很敷衍,漠不关心。
而文书里的罗清观在城外,也只有锦衣卫才能盯住了。
“皇爷,既然这西宁侯和红阳教有干系,那臣请旨负责调查此事。
只要皇爷许可,臣马上就拿了这宋世恩下狱,一天之内一定拿出他的口供。”
张鲸马上就想到办法,想要在皇帝面前大包大揽下这个活儿。
不仅能立功,还能拿下西宁侯府的产业。
那可是多少代西宁侯积攒下来的家当,想想心里就美得很。
他话说到这里,反倒让一直在劝告皇帝的张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没看到锦衣卫的文书,但听两人对话也知道,西宁侯貌似牵扯到白莲教的事儿。
至于那什么红阳教到底是不是白莲教,已经不重要。
“咚咚咚”
这会儿,万历皇帝一手撑在御书案上托着下巴,一手手指轻敲桌面。
没人敢在这时候说话,都在等皇帝决定。
“陈矩,你把文书交给魏师傅,给朕查。”
万历皇帝吩咐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