鼠皇被小E从空间里召唤出来,金光越来越近了。
梅小E停下脚步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看见了。贪婪核心的裂纹里,有东西在往外爬。不是一只,不是十只,而是上百只——小号的贪婪核心,像孢子一样从母体上脱落,在胃壁上滚动、膨胀、长出眼睛、长出牙齿。
鼠皇的脚步也停了。
不是因为看见了那些小核心,是因为他闻到了。三千年的记忆里最深处的那个味道——丹炉爆炸时,丹灰混合着未成形的丹药散发出的气味。焦糊的、苦涩的、带着一丝不该存在的甜。
那是后悔的味道。
“它们来了。”猪八戒放下杯面桶——在老鼠的胃里找不到垃圾桶,只好暂时搁在胃壁的一个褶皱里——举起九齿钉耙,钉耙的齿上残留着之前石像战后的金色粉末,在贪婪核心的光芒里闪闪发亮。
第一波小核心冲上来了。
它们没有形状,没有固定的体积,像一块块活着的果冻,表面流转着金色的光纹。它们的攻击方式很简单——弹射。像弹珠一样从胃壁上弹起来,高速旋转着砸向三个目标。
猪八戒一钉耙扫过去,砸飞了七只。但被砸飞的小核心撞在胃壁上,非但没有碎,反而像水滴汇入河流一样融了进去。然后胃壁那个位置鼓出一个新的包,新的小核心从包里挤出来,比之前的大了一圈。
“它们在吸收打击的能量!”梅小E的天眼闪了一下,“八戒,别打了,越打越多!”
“那怎么办?站着让它们啃?”
鼠皇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小核心,看着它们从胃壁上不断涌出,看着它们像癌细胞一样扩散、增殖、吞噬。他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理解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鼠皇说。
“你又知道了?”猪八戒一边躲闪一边喊,“你每次说‘朕知道了’之后都会出更大的事!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它转过身,背对着那些涌来的小核心,面对着梅小E和猪八戒。他的冕旒已经彻底歪到一边了,露出脑门上被纳豆珠子压出的红印子。但他没有去扶。
“师兄。”鼠皇的声音很平静,“吕祖说过,丹渣可以当肥料,对不对?”
梅小E皱眉。“对。”
“那悔恨呢?”
“悔恨不能当肥料。悔恨只能——”
“只能当种子。”鼠皇打断了他。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钱盾牌。铜钱上刻着的悔恨在发光,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、像心跳一样的光,而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烫的、像要把铜钱烧穿的光。老鼠用两只小爪子握住铜钱的两边,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
掰了。
铜钱从中间裂开,但不是碎裂,是打开。像一本书一样打开。铜钱的两面分开,露出中间夹着的东西——不是悔恨,不是丹灰,而是一颗种子。很小,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天眼在发光,谁也看不见。
种子是黑色的,形状不规则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像缩微的甲骨文。
“这是什么?”梅小E的声音发紧。
“朕不知道。”它诚实地说,“朕只知道这东西在铜钱里藏了三千年。朕每次哭的时候,眼泪渗进铜钱里,它就会长大一点点。三千年的眼泪,它长了——”他用爪子比划了一下,“这么大。”
“三千年的眼泪就长了这么点?”猪八戒凑过来看,“那你这三千年也没怎么哭啊。”
“朕是皇帝!皇帝不能随便哭!”
“你刚才哭了好几回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——因为朕现在是面试者!面试者可以哭!面试指南上写了,‘适度的情感表达可以增加考官的印象分’!”
一只小核心趁他们说话的时候弹了过来,精准地砸在它的冕旒上。纳豆珠子又掉了两颗,滚到消化物里,咕嘟咕嘟沉下去了。
“朕的纳豆!”鼠皇心疼得直跺脚,但跺脚的同时,他爪子里那颗种子滑了出去。
种子落在地上——落在胃壁上,落在还在不断冒出小核心的、贪婪的、病态的胃壁上。
一瞬间。
整个胃腔安静了。
那些小核心停止了弹射,悬在半空中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不是它们自己想停,是胃壁本身停止了蠕动。整面胃壁绷得紧紧的,像一个人屏住了呼吸。
种子接触胃壁的地方,长出了一根苗。
很小,很细,翠绿色的,顶端顶着两片豆瓣状的叶子。苗从胃壁上长出来,根系扎进胃壁的肌肉层里,贪婪核心的金光在它周围流转,但它没有被同化,没有吸收那些金色的能量。相反,它在释放——释放一种淡淡的、清冷的、像月光一样的光。
所有小核心同时转向,看着那根苗。它们的金色光纹在褪色,从金黄变成淡黄,从淡黄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透明。然后它们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。
“草。”猪八戒说了一句。
“什么草?”梅小E问。
“就是草。字面意义上的。一根草。”猪八戒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苗,“这玩意儿比俺老猪的钉耙管用多了。俺砸了半天,砸出一堆更大的。它往这儿一站,全没了。”
鼠皇跪了下来。
不是跪拜,是腿软。他看着那根苗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——不是伤心,不是感动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在崩塌。三千年搭建起来的、用龙袍和冕旒和“朕”字武装起来的防御工事,在这一刻,像被那根苗的根系穿透了一样,从内部开始瓦解。
“朕的妈。”老鼠说。
“什么?”梅小E没听清。
“朕的妈。”老鼠重复了一遍,声音像隔着一层水,“朕小时候,在丹房的角落里,也种过一根这样的苗。”
“你种过?在丹炉旁边?”
“不是朕种的。”老鼠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掉下来,“是朕的妈种的。朕的妈不是老鼠,是——”他忽然停住了,因为他看见了一件事。
贪婪核心在移动。
不是膨胀,不是跳动,而是缓缓地、沉稳地、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威严,向他们靠近。核心表面的裂纹在扩大,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但那种光不刺眼了,反而带着一种柔和的、像黄昏一样的暖意。
核心的正中央,裂开了一道门。
门里走出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是一个影子。白色的、半透明的、能看穿背后胃壁的影子。他穿着一件古代天皇时代的朝服,头戴冕旒——不是老鼠那种用纳豆串的冕旒,而是真正的、用玉珠串成的、十二道垂旒的帝王冕冠。他的面容模糊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画,但轮廓还在,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线条。
他的手里握着一卷竹简,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卷帛书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一种本能的、刻在基因里的敬畏。不是对强者的敬畏,是对“源头”的敬畏。这个人,是所有故事的起点。
第一代天皇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天皇开口了。声音不像人类的声音,更像风吹过竹林的声响,清越、空旷、带着三千年的回音。
鼠皇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“不用说话。”天皇的影子走到老鼠面前,蹲下来——影子蹲下来的动作很奇怪,像一阵风弯下了腰——伸出一只透明的手,轻轻碰了碰老鼠精的冕旒。
纳豆珠子的味道在天皇的手指间散开,像一缕烟。
“三千年前,我把这颗种子种在了这片土地上。”天皇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上一堂等了三千年的课,“我种的不是粮食,不是药材,不是花草。我种的是一个念头——一个‘有人会来接替我’的念头。”
他看着老鼠。影子的眼睛没有瞳仁,但老鼠觉得那双眼睛看见了所有的自己——丹房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自己,木星上穿着龙袍假装威严的自己,胃里哭着说“朕的妈”的自己。
“你是来接替我的吗?”天皇问。
鼠皇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朕是天皇”,想说“朕是三界共主”,想说“朕有七万首打油诗”。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,都变成了一个字。
“是。”
天皇的影子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整个胃壁的温度上升了三度。贪婪核心的光芒从金色变成了橙色,像一颗熟透了的橘子。
“好。”天皇站起来,把左手的竹简递给老鼠,“这是《连山易》。”
又把右手的帛书递过去,“这是《归藏易》。”
老鼠的爪子接住了这两样东西。竹简和帛书比他整个身体还大,他抱着它们,像一只蚂蚁抱住了两片树叶。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因为这两样东西的分量,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分量,而是——
“连山……归藏……”梅小E的声音在发抖。他天眼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,不是因为信号不好,是因为这两部经典的信息量太大了,大到他的天眼在处理的一瞬间差点烧掉。“在华夏失传了几千年的——”
“对。”天皇的影子说,“失传了。但不是丢了,是我藏起来的。藏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脚下的胃壁,“藏在贪婪的尽头。因为只有贪婪到想把整个天下都吞下去的人,才配拥有这两部书。只有经历过‘什么都想要’的人,才懂‘什么都不要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老鼠精抱着竹简和帛书,整只鼠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这两部书上传来的信息太庞大了——不是文字,不是知识,而是某种更底层的、关于天地运行规律的东西。山脉的走向、河流的改道、星辰的运行、王朝的兴衰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在竹简和帛书里以图案和符号的形式流淌,像两条永不停息的河流。
“朕……”老鼠精的嘴巴在动,但声音被竹简上涌出的信息淹没了。
“别看太久。”天皇的影子提醒他,“看久了会疯。你现在的身体扛不住这两部书的完整信息。你先拿着,等你拿到灭鼠天才的编制,慢慢看。一个月翻一页就行。翻太快会——怎么说呢——”天皇想了想,“会变成书架上的一本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义。你会从三维变成二维。从一只老鼠变成一本书。书名叫《论一只老鼠如何把自己翻成书》。”
猪八戒打了个哆嗦。“俺老猪最怕看书了。一看书就困。”
“所以你成不了天皇。”天皇的影子瞥了他一眼,语气里没有鄙视,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。
猪八戒撇了撇嘴。“俺当天蓬元帅的时候,看的都是菜单。”
天皇的影子没有继续跟猪八戒斗嘴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梅小E。透明的脸上,表情变了。从温和变成了严肃,从长辈变成了——审判者。
“梅小E。”天皇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小E的肩膀绷紧了。
“你扫了三百年丹房。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丹房放一个丹炉吗?”
“炼丹。”
“不对。”天皇的影子摇了摇头,“丹房里那个丹炉,不是用来炼丹的。是用来炼‘人’的。你扫了三百年丹灰,你以为你扫的是垃圾。其实你扫的是三百年来所有求丹者的——执念。”
梅小E的手停住了。
“求丹者烧掉的不是药材,是他们的贪嗔痴。那些东西烧完之后变成丹灰,落在丹房地面上。你扫掉的每一粒灰,都是一个凡人放下的一桩心事。”天皇的影子走到小E面前,伸出手指,点在他的眉心——天眼的位置。
“你扫地的时候,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”
梅小E的天眼灭了。不是信号不好,是灭得干干净净,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烛火。但在灭掉之前的最后一瞬,他听到了。不是声音,是千千万万个声音汇成的、像大海一样的潮汐——
“保佑我儿子考上功名……”“让我夫君的病好起来……”“求一颗长生不老的药……”“我不想死……”“我想让他回来……”
三百年,每一天,每一刻,每一个求丹者的声音都在丹灰里回响。梅小E扫了三百年,听了三百年。他以为他在扫地,其实他在超度。
“你现在明白了吗?”天皇的影子收回了手指,“你师弟偷的不是丹药。他偷的是那些求丹者的执念。他把那些执念带到了木星上,带了三千年。他不是偷丹贼,他是偷‘苦’贼。他把所有人的苦都偷走了,自己一个人扛着。”
老鼠抱着竹简和帛书,站在旁边,嘴巴张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。因为他知道那是真的。木星上那三千年,他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——千千万万个人跪在丹房外面,求着、哭着、喊着,要一颗丹药。他在梦里把丹药分给他们,一颗一颗地分,分了三千年,分到自己的丹药都没了,只能吃杯面。
“但你偷的方式不对。”天皇的影子转向老鼠,“你把苦偷走了,却没地方放。你把它们吞进肚子里,让它们在胃里发酵了三千年,变成了贪婪核心。你不是在帮他们,你是在害自己。”
老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没有声音的眼泪,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竹简上,竹简上的甲骨文被泪水浸湿,竟然开始流动,像一条条小鱼在水里游。
“朕错了。”老鼠说,“朕不应该偷丹药。”
“你应该偷。”天皇的影子说,“偷丹药没错。错的是你不相信自己能消化掉那些苦。你觉得自己只是一只老鼠,扛不动那么多人的执念。所以你把这些苦吞进胃里,假装它们不存在。”
天皇的影子伸出手,放在老鼠的头顶上。那只透明的手穿过冕旒的玉珠,按在老鼠的脑门上。温度是凉的,像山泉水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你不是一只普通的老鼠。你是第一代天皇的后裔。你的血脉里有连山和归藏的记忆,你的骨髓里有八卦和九宫的密码。你写七万首打油诗不是因为你是废物,是因为你的血液里流淌着《连山易》的韵律——七言是山,五言是水,仄起是风,平收是云。你写的每一首诗,都是大地在教你怎么呼吸。”
老鼠的眼泪停了。
不是因为不哭了,是因为哭不出来了——信息量太大了,他的泪腺在超负荷运转之后罢工了。
“朕……朕写的打油诗,是……是《连山易》?”老鼠的声音像一个正在接受期末考试成绩通知的学生,既希望自己及格,又不敢相信自己能及格。
“不是。”天皇的影子非常诚实,“你写的是打油诗。《连山易》的韵律在你血液里,但你的表达方式是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买了一瓶茅台,你拿它煮了茶叶蛋。”
“那……那好吃吗?”
“茅台煮的茶叶蛋?”天皇的影子想了想,“应该……挺贵的。”
“朕问的是好不好吃,不是贵不贵。”
“朕没吃过。”天皇的影子说。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因为他用了“朕”字。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自称“朕”。三千年没有用过这个字了,用了之后,他的影子忽然变深了一些,轮廓清晰了一些,像是在这个世界上重新获得了某种重量。
“朕的时间不多了。”天皇的影子说。他的身体在变淡,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。贪婪核心的光芒也在减弱,从橙色变回金色,从金色变回淡黄,像一颗正在熄灭的灯泡。
“等等!”贾琏从角落里冲了出来,文件夹夹在腋下,金丝眼镜歪了,但手里还举着那支铅笔,“您还没说清楚!《连山易》和《归藏易》的具体内容是什么?为什么要在华夏失传?怎么才能解读?这几千年来有没有人试图寻找过——他的问题没有说完。
因为天皇的影子消失了。
不是慢慢消失,而是在某一个瞬间,像灯被关掉了一样,不见了。他站着的地方,只剩下一个浅浅的、淡淡的、像水渍一样的印子。印子的形状是人形,头戴冕旒,手握书卷,姿态端庄而孤独。
然后那个印子也消失了。
贪婪核心最后一次跳动。不是咚,不是噗,不是咕——而是“咔”。像钟表走完最后一秒的声音。核心的表面裂开无数道细纹,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但不是爆炸,不是坍塌,而是——花。
金色的花从核心的每一个裂缝里钻出来,花瓣是透明的,边缘泛着金光,花蕊是深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几千朵、几万朵金色的花在胃腔里绽放,照亮了每一寸胃壁,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,照亮了老鼠爪子里那两卷古老的经典。
竹简上的甲骨文在花光中投影到胃壁上,像放映机一样,一幅接一幅地播放着三千年前的画面——
群山连绵,云雾缭绕。一个穿着朝服的年轻人站在山巅,手里握着一卷竹简,对着天空念诵。每念一个字,脚下的山就长高一寸。念完一卷,群山已经高到了云端之上。
年轻人转身,走下山顶。他的背影在云雾中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,消失在大地上。
然后是一座又一座城市建起来,一个又一个朝代更替,一代又一代人出生、死亡、出生、死亡。画面快进了三千年,快到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,但梅小E的天眼跟上了。他看到了所有的细节——每一个婴儿的出生,每一个老人的死亡,每一个笑容,每一滴眼泪。三千年的悲欢离合在他天眼里压缩成了三秒钟的影像,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刻的版画。
然后画面停了。
停在了一间丹房里。
一个年轻的道士站在丹炉前,炉火映红了他的脸。他的表情不是专注,不是期待,而是——绝望。深深的、透骨的、像丹炉里燃烧的火焰一样炽热的绝望。
他往丹炉里扔了一颗丹药。
炉火炸开,光芒吞没了一切。
画面结束了。
胃壁上的甲骨文投影消失了,金色的花也谢了,贪婪核心彻底熄灭了,变成了一块灰黑色的、像煤渣一样的石头,静静地躺在胃腔中央。
老鼠抱着竹简和帛书,站在石头上。
他的冕旒彻底散了,纳豆珠子滚了一地,像一场小型的、豆制品做的雨。他的龙袍上全是泪痕和消化物的混合渍,花花绿绿的,像一幅抽象画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——不是没有表情,而是表情太多了,挤在一起,互相抵消,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梅小E走过去,伸出手,在老鼠的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小E说,“明天还要面试。”
老鼠没动。
“三千年。”老鼠说,声音很轻,“朕等了三千年,就等到了一句‘茅台煮茶叶蛋’?”
“你有意见?”
“朕的意见是——”鼠皇抬起头,看着小E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、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光,“朕觉得挺好喝的。至少朕没有浪费那瓶茅台。”
猪八戒走过来,弯腰把地上的纳豆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,揣进口袋里。“俺老猪帮你收着,等你面试的时候再串上。面试官要是问你特长,你就说你会串纳豆。这个技能很稀缺。”
贾琏合上文件夹,用铅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:“第一代天皇残魂已消散,未获取有效证词。但收获《连山》《归藏》两部失传经典。建议立即上报联邦文物局。”
他写完这行字,看了看,又划掉了。
“算了。”贾琏说,“上报了也是先送到‘烂诗鉴定科’去鉴定。等他们鉴定完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归藏者,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。”小E耳边响起了太乙真人的声音。
老鼠精把竹简和帛书小心翼翼地卷起来,塞进龙袍的袖子里。两卷书塞进去之后,他的袖子鼓得像两个小气球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,像两只小鸭子跟在身后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吕祖说丹灰可以当肥料。那丹灰里那些求丹者的执念呢?那些‘保佑我儿子考上功名’‘让我夫君的病好起来’‘我不想死’——那些执念,变成什么了?”
梅小E想了想。
“变成花了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看见了。金色的花。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执念。三千年的执念,开了三千年的花。现在花谢了,种子落在地里。等来年春天——”
“会发芽。”老鼠接上了话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“会长出新的树。树上会结新的果子。果子被人吃了,肚子里会有新的种子。种子长大了会变成新的胃。胃里有新的贪婪核心。核心里有新的——”
“打住。”猪八戒举起一只手,“俺老猪的脑子跟不上。你们能不能说点简单的?”
“简单的?”老鼠想了想,“简单的就是——你明天早餐还吃杯面吗?”
“吃。”
“朕也吃。”
“你不是要去面试吗?”
“面试之前也要吃早餐啊。”老鼠理直气壮地说,“联邦人事部的面试指南上写了,‘请勿空腹参加面试,以免低血糖影响发挥’。朕血糖要是低了,写的诗就不是‘吱吱吱’了,是‘呲——’——然后就断气了。”
猪八戒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杯面,一个递给老鼠精,一个递给梅小E。
“吃吧。吃饱了才有力气救木星。”
梅小E接过杯面,看了看配料表。配料表上写着:面饼(小麦粉、棕榈油、食用盐)、调味包(食用盐、味精、白砂糖、酵母提取物)、蔬菜包(脱水卷心菜、脱水胡萝卜、脱水葱花)。
他看了三遍。然后抬头。
“这里面没有丹灰。”
“当然没有丹灰。”猪八戒说,“俺老猪卖的是杯面,不是丹灰。丹灰不在配料表上,在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这儿。”
梅小E沉默了一秒。然后撕开了杯面的盖子。
三只碗在老鼠的胃里冒着热气。
金光已经彻底熄灭了,但胃壁的温度还在,暖洋洋的,像一个巨大的、正在消化的拥抱。远处,木星的气流在胃壁的另一侧涌动,发出低沉的、像大提琴一样的嗡鸣声。
明天午时,富士山地下。
还有一场面试在等着他们。
但现在,他们只需要吃完这碗面。
老鼠精吸溜了一大口面条,冕旒的残余部分在头顶晃了晃,唯一剩下的那颗纳豆珠子终于也掉了,滚进杯面汤里,沉在碗底,像一颗小小的、咸咸的、三千年的眼泪被泡开了。
他端起碗,把汤喝干净。
纳豆珠子留在碗底,没有吃。
“留着。”老鼠说,“种下去。三千年的执念能开花,三千年的纳豆应该也能发芽。”
“纳豆发芽了叫什么?”猪八戒问。
“叫纳豆苗。”
“纳豆苗长大了叫什么?”
“叫纳豆树。”
“纳豆树结什么果?”
“结纳豆果。”
“纳豆果里面有什么?”
“有——朕怎么知道?朕又不是农科院的。”老鼠把碗扣在胃壁上,像扣了一顶帽子。胃壁蠕动了一下,把碗吞了进去。“让胃消化吧。反正朕的胃什么都能消化。连三千年的执念都消化了,不差一个碗。”
梅小E把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先出去。明天还要来。”
“从这里怎么出去?”贾琏看了看四周,胃壁在缓慢地蠕动,但看不到明显的出口,“我们没有门。”
“门就在脚下。”老鼠踩了踩胃壁,“朕要出去的时候,胃就会开一扇门。朕是主人,胃是房子。主人要出门,房子就让路。”
他走了三步。
胃壁裂开了一道缝,缝里透出木星橙红色的光。
“看。”老鼠说,“朕说了,胃很听话。”
他第一个钻了出去。
然后是猪八戒——钻出去的时候卡了一下,胃缝撑大了两倍,发出像撕布一样的声音。
然后是贾琏,捧着文件夹,弯腰钻过。
最后是梅小E。
他站在裂缝前,回头看了一眼胃腔。已经没有贪婪核心的金光了,胃壁是暗红色的,缓慢地蠕动着,像一个正在消化美梦的胃。远处的地面上,散落着纳豆珠子和杯面碗,还有那根从种子长出来的、翠绿色的苗。苗已经长高了一些,叶子更大了,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、清冷的光。
梅小E看着那根苗,嘴角动了动。
然后他钻了出去。
裂缝在他身后合拢,像一本书被合上了。
木星的风呼啸着吹过来,带着氨气的味道和远处气旋的低吟。老鼠站在胃壁外面,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仰头看着木星巨大的、橙红色的天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大的胃。”老鼠说。
“这是你的胃。”梅小E说。
“朕知道。”老鼠精说,“朕的意思是——这个胃里的东西,好大。”
他指了指天空。木星的大红斑正好在头顶,像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着的眼睛,俯视着他们。
“那个红斑,”老鼠精说,“像不像朕的胃里的贪婪核心?”
“像。”梅小E说。
“那它也会开花吗?”
梅小E没有回答。因为他的天眼忽然亮了——不是闪烁,不是燃烧,而是一种稳定的、温暖的、像日出一样的光。他看到了什么。在木星深处,在大红斑的下方,在三千年的气体和风暴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。
很小。很绿。
一根苗。
“会。”梅小E说,“已经开了。”
木星的风忽然停了。
没有风,没有声音,连胃壁的蠕动都暂停了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然后,从木星深处,传来了一声——
不是咚,不是噗,不是咕,不是咔。
是“叮”。
像有人敲了一下酒杯。
面试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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