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见到薛蟠的时候,正在吃瓜子。
她嗑瓜子的技术是一绝——门牙一磕,舌尖一挑,瓜子壳从左边嘴角飞出去,瓜子仁从右边嘴角滑进去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比变戏法还好看。贾雨村曾经私下计算过,王熙凤嗑一斤瓜子的时间,够他写三页调查报告。
但今天,她嗑到第二十三颗的时候停了。
因为贾雨村把薛蟠从衣袋里掏了出来,像掏出一枚硬币一样,放在了茶几上。
薛蟠蹲在茶几中央,缩成一个灰褐色的毛球,胡须垂到桌面,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被叫到办公室。他不敢看王熙凤,于是盯着茶几上那盘瓜子,假装自己是一粒比较大、比较毛茸茸的瓜子。
王熙凤嗑瓜子的动作凝固了。
平儿拿出风月包鉴,老鼠立刻现了原形。
王熙凤看着薛蟠,眼睛慢慢眯起来,眯成两条缝,缝里透出的光像刀片一样薄。贾雨村见过这种眼神——上次她发现账房先生少算了一两银子的时候,就是这个眼神。只不过这次,刀片比上次厚了三倍。
“薛——蟠——”王熙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“你还没死啊?”
薛蟠的胡须抖了三抖。
“凤、凤姐,”他的声音比蚊子还细,“您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解释什么?”王熙凤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茶壶,举过头顶。贾雨村赶紧伸手拦住,不是因为他想救薛蟠,而是因为那把茶壶是官窑的,砸碎了王熙凤肯定让他赔。
“凤姐,冷静,”贾雨村按住茶壶,“他现在是证人,不是凶手。”
“证什么证?”王熙凤瞪了他一眼,“你知道他偷了贾府多少东西吗?光是那批和田玉,他一个人就搬走了三分之一!三分之一!我当时还以为是被山贼劫了,还特意请了镖局去剿匪!结果是家贼!”
薛蟠缩得更小了,现在他看起来不像一只老鼠,像一只老鼠形状的葡萄干。
“那批和田玉……”薛蟠的声音从毛团里传出来,“是大魔王让我搬的。她说贾府的钱堆在库里发霉,不如搬到她那儿增值。她说这叫资产管理,不叫偷。”
王熙凤的茶壶放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信了,是因为气笑了。
“资产管理?”她冷笑一声,那声冷笑的温度够把茶壶里的水冻成冰,“她偷我的东西,还给我开发票吗?”
薛蟠不敢接话。
贾雨村趁机把话题拽回来:“凤姐,薛蟠的事回头再说。现在的问题是,大魔王把贾府的财宝都藏在哪里了?当然他办公室里有一些,但没有发现老太太的如意宝贝。但梅小E说,薛蟠和殷兰都是——”
他看了薛蟠一眼。
薛蟠浑身一颤,胡须像触电一样竖起来。
“殷兰?”王熙凤的眉毛挑了起来,“那个殷家的殷兰?去年在贾府门口摆摊算命的那个?”
“就是他。”贾雨村翻开笔记本,“殷兰,殷家旁支,祖传三代盗墓,外号‘地府快递员’。她女扮男装在贾府门口摆摊不是算命,是在踩点。她真正干的事,是挖了贾府地下的——”
“别说了!”薛蟠突然尖叫起来,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,“别说那个词!”
贾雨村和王熙凤同时看向他。
薛蟠蹲在茶几上,浑身发抖,两只前爪抱着脑袋,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,整个人——整只老鼠——呈现出一个标准的“别打我”姿势。但他的眼睛从爪缝里露出来,那双老鼠眼睛里有一种贾雨村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恐惧,是更接近的东西。
是敬畏。
是对某种不可触碰之物的、深入骨髓的敬畏。
“薛蟠,”贾雨村的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什么?”
薛蟠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的胡须抖了抖,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放下前爪,坐直了身体——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只老鼠,像一个即将赴死的武士。
“我知道的不多,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的,说出来够你们死三回的。”
王熙凤把瓜子盘推到一边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:“说。”
“第一代天皇的墓穴。”薛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稳,沉稳到不像从他这张老鼠嘴里说出来的,“不死山下面,埋着第一代天皇。不是衣冠冢,不是疑塚,是真的。棺材里的东西,比整个贾府加起来还值钱。”
王熙凤的眼睛亮了。
贾雨村的笔停了。
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王熙凤的眼睛亮了。不是那种“我知道了真相”的亮,是那种“我看到了价钱”的亮。这两种亮光的区别,贾雨村分得清。前者像月光,后者像刀光。
“值多少钱?”王熙凤问。
薛蟠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——像是同情,又像是嘲讽,又像是“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”的那种无奈。
“凤姐,”薛蟠说,“那里面不是钱的问题。那里面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是历史。”
沉默。
然后王熙凤笑了。
那个笑声不大,但贾雨村觉得整个房间都在震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,是心理意义上的震。那种笑声他听过一次——在伦敦,一个拍卖师敲下乾隆花瓶的锤子时,楼下有个收藏家笑了一声,因为他的竞价成功了,价值三百万的瓶子只花了两百八十万。
那是胜利的笑。
但王熙凤的笑不一样。她的笑里没有胜利,没有贪婪,甚至没有喜悦。只有一种东西——饥饿。
一种对“更多”的、永不满足的、像黑洞一样的饥饿。
“历史?”王熙凤的笑声停了,她看着薛蟠,像看一个说梦话的孩子,“历史多少钱一斤?比自由贵还是便宜?”
薛蟠没回答。
他看着王熙凤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低下头,胡须垂到桌面,在瓜子壳中间画了一个圈。
“比自由贵,”他小声说,“比命贱。”
贾雨村在本子上记下这句话,然后在旁边画了个问号。
他不是在问这句话的意思。
他是在问自己——为什么一只老鼠说的话,比他在大魔王办公室听到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更像真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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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分钟后,算命摊前。
殷兰正在收摊。他的收摊流程很讲究——先收卦筒,再收签文,然后擦桌子,最后把“铁口直断”的幡旗卷起来,用红绳扎好,放进一个褪了色的布袋里。每一步都慢条斯理,像个退休的老会计在做年终盘点。
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。
不是眨眼睛,是转眼睛。左转三圈,右转三圈,上下各两圈,像两颗在眼眶里打乒乓球的弹珠。他在观察四周——每个路口,每个窗户,每个人,每只鸟,每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。他的职业敏感度比王熙凤对银子的敏感度还高,因为盗墓这个行当有个铁律:你挖的不是土,是命。多看一眼,多活一天;少看一眼,多一个坟——你本人的。
所以当贾雨村和王熙凤出现在巷口的时候,殷兰已经算出了三件事:
第一,这两人不是来算命的。
第二,王熙凤的右手插在口袋里,口袋的形状像攥着一把瓜子,也可能是攥着一把刀——殷兰分不清,也不想分清。
第三,贾雨村衣袋里有一只老鼠,那只老鼠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六十次,正常老鼠是一百二十次。那不是老鼠,是人变的。
殷兰把幡旗往桌上一拍,转身就跑。
但他没跑成。
不是因为王熙凤抓住了他——王熙凤离他还有二十步远。也不是因为贾雨村抓住了他——贾雨村正在翻笔记本找他的资料。他跑不成的原因很简单:他左脚绊右脚,整个人像个被抽掉骨架的稻草人一样,直挺挺地摔在地上,脸先着地。
爬起来的时候,鼻血糊了一脸。
薛蟠从贾雨村衣袋里探出脑袋,看了一眼,发出一声兼具人性和鼠性的叹息:“我就说他的老寒腿会犯。三代盗墓,膝盖以下全是风湿,一到阴天就跑不动。今天是阴天。”
殷兰趴在地上,听到这个声音,浑身一僵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贾雨村的衣袋。当他看到那只灰褐色的小老鼠探出脑袋,胡须上还沾着瓜子壳的时候,他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——先是困惑,然后是震惊,然后是愤怒,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类似于“老子终于找到你了”的狂喜。
“薛蟠?!”殷兰的声音破了,破得像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,“你个龟孙!你把我骗得好苦!三年前你说带我去挖殷商古墓,结果挖出来是个粪坑!我泡了三天!三天!你知道大粪泡三天是什么概念吗?!”
薛蟠缩了缩脖子:“那不是我骗你,是罗盘坏了。再说了,那个粪坑底下确实有文物——宋代马桶圈,你不是卖了两万块吗?”
“两万块够我买多少风湿膏药?!”殷兰挣扎着爬起来,鼻血还在流,糊得满脸都是,像个刚从凶案现场爬出来的受害者,“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?我一闻到臭味就条件反射想吐,上次路过臭豆腐摊我都吐了半小时!”
王熙凤走过来,站定,低头看着坐在地上、满脸鼻血的殷兰,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瓜子,磕了一颗。瓜子壳从她嘴角飞出去,精准地落在殷兰面前的算命桌上。
“殷兰,”她说,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你告诉我大魔王在不死山底下藏了什么,我就不追究你在贾府门口摆摊算命偷拍地形的事。”
殷兰抬起头看着她,脸上还糊着血,但眼神忽然变得很清明——那种清明不是善良,是专业。他擦了擦鼻血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然后坐回算命桌后面,拿起卦筒摇了三下。
“凤姐,”他把卦筒放下,“我给你算一卦,免费的。”
“我不算命。”
“你不是算命,”殷兰的嘴角抽了抽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你是算账。一样的。算命算的是命,算账算的是钱。命和钱,说到底都是一个东西。”
王熙凤挑了挑眉:“什么东西?”
“数字。”殷兰说,“命是天给的数字,钱是人算的数字。大魔王在不死山底下藏的东西,既不是命,也不是钱。是数字之外的东西。”
贾雨村翻笔记本的手停了:“什么东西?”
殷兰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他衣袋里的薛蟠,然后深吸一口气,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
“我带你们去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把白眉带过来,我要壮胆。”她知道小E能逢凶化吉。
王熙凤点了点头。
“挖出来的东西,我要三成。”
王熙凤笑了。
那个笑和刚才在房间里笑不一样——这个笑里有东西。有谈判的味道,有讨价还价的空间,有一种“你能开出这个价说明你还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”的底气。
“零点三成。”王熙凤说。
“两成半。”
“零点五成。”
“两成。”
“一成。再讨价还价,我把你和薛蟠一起埋进去当陪葬品。”
殷兰沉默了。他看着王熙凤的眼睛,又看了一眼薛蟠——薛蟠正在贾雨村的衣袋里疯狂摇头,那意思是“别答应,她会玩死你”。
但殷兰还是点了头。
不是因为贪。
是因为好奇。
他挖了三十年的坟,从殷商挖到明清,从中国挖到日本,什么棺材都见过,什么陪葬品都摸过,唯独没见过一样东西——大魔王在乎的东西。
大魔王不在乎钱,她在乎的东西是什么?
殷兰想知道。
这个“想知道”,比任何财富都更有吸引力。对于一个盗墓贼来说,最大的诱惑不是金子,是“里面到底有什么”。殷兰认识很多同行,他们最后死在墓里不是因为贪婪,是因为好奇。棺材打开了,陪葬品装好了,绳子放下了,人该上去了。但他们非要再看一眼——再看一眼壁画上的字是什么意思,再看一眼角落里那个没打开的匣子是什么,再看一眼棺材底下是不是还有一层。
再看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就再也上不来了。
殷兰觉得自己不会犯这种错误。
每个死在墓里的人,都觉得不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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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不死山脚下。
月黑风高。
贾雨村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口,手里拿着笔记本,但没在写。他在等——等殷兰确认洞内安全,等薛蟠变成老鼠进去探路,等王熙凤发出“可以进了”的信号。小E化作老鼠白眉钻进贾雨村的衣袋。
王熙凤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身黑衣服,头上包着黑头巾,脸上的表情很严肃。贾雨村认识她这么久,第一次见她穿黑色。她平时穿得花红柳绿,恨不得把整个春天穿在身上,因为她说“穿得喜庆,账就好收”。今天穿黑色,说明今天的账不好收。
“凤姐,”贾雨村低声说,“你确定要进去?”
“废话。”
“我是说,里面可能真的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王熙凤转头看着他,月光下她的脸像一尊瓷器,白得发冷:“贾雨村,你是前巡盐御史,现在是特别行动组主任,你跟我说‘不该看’?你写调查报告的时候,什么时候觉得‘不该写’?”
贾雨村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对。他这辈子写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该写的。不该写的写了,该写的没写,这才是他的职业生涯常态。
洞里传来三声老鼠叫——两短一长,意思是“安全”。
殷兰从洞里探出头,压低声音说:“进来了。路通了。”
王熙凤一撩头巾,弯腰钻进了山洞。贾雨村跟在后面,一手拿着手电筒,一手按着衣袋——薛蟠刚从洞里跑回来,正在衣袋里喘气,气都喘不匀,胡须扫着贾雨村的衬衫扣子。
“贾主任,”薛蟠的声音从衣袋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,“你进去之后,不管看到什么,都别碰。尤其是棺材。第一代天皇的棺材,上面刻着字。殷兰说那些字是咒语,谁碰谁死。”
“你信咒语?”
薛蟠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不信咒语,”他说,“但我信大魔王。她在那个墓里放了东西,那些东西比咒语可怕。咒语要你的命,大魔王的东西要你的——算了,你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贾雨村没追问。他见过太多“进去就知道了”的东西,每次打开之前都觉得没什么,打开之后都想把自己的手剁了。
洞越来越深。
空气越来越冷。
贾雨村的手电筒光照在洞壁上,他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深度、这个年代的东西——壁画。不是普通的壁画,是那种只有专业画师才能画出来的、线条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壁画。画的内容很诡异:一群古代装束的人,在搬运一些方方正正的箱子。箱子上没有花纹,没有任何装饰,就是最简单的木箱。但搬运的人表情很严肃,严肃到不像在搬箱子,像是在搬自己的命。
“这些画什么时候的?”贾雨村问。
殷兰在前面带路,头都没回:“第一代天皇下葬的时候画的,距今一千三百年。”
“画的是谁搬箱子?”
“不知道。”殷兰的声音在洞里回荡,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,“我查过所有史料,没有任何记载。天皇的墓谁修的,谁埋的,谁画的壁画,全没有。好像这些人不存在,好像这些箱子是自己飞进去的。”
王熙凤忽然停下来。
她蹲下身,用手电筒照地面。地上有一行脚印,很浅,但很清晰。脚印很小,不像是成年男人的,倒像是个孩子或者——贾雨村看了看衣袋里的薛蟠。
“这不是人的脚印。”王熙凤说。
殷兰走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老鼠的。”
“对。”王熙凤站起来,用手电筒照向洞的更深处,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,路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更黑的黑暗,“但这个老鼠很大。比正常的鼠洞大一倍。”
薛蟠从衣袋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那行脚印,浑身一僵。
“这不是老鼠,”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是人变的。”
贾雨村的手电筒晃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大魔王说过,她从不杀人,她只搬家。人也搬,东西也搬,老鼠也搬。如果一个人可以变成老鼠,那老鼠能不能变成人?
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。
因为答案就在这行脚印里。
而且他不想知道。
但王熙凤想知道。她沿着那行脚印往前走,走得很快,快到殷兰都追不上。贾雨村只好跟在后面跑,手电筒的光在洞壁上乱晃,晃出一堆奇形怪状的影子,像一群在跳舞的鬼。
跑了大概五分钟,洞忽然变宽了。
宽得不像洞,像一座地下宫殿。
贾雨村的手电筒照过去,光柱扫过洞顶、洞壁、地面,每扫过一个地方,他的心就往下沉一格。
洞顶是穹窿形的,用青砖砌成,每块砖上都有花纹。洞壁上嵌着灯盏,灯盏里还有油,油已经干了,但灯盏的造型很精美——不是第一代天皇时代的风格,是更早的,早到贾雨村认不出来。地面铺着石板,石板与石板的接缝处灌了铁水,严丝合缝,连蚂蚁都爬不进去。
正中间是一口棺材。
棺材很大,大到不像装一个人的,像装一个军队的。棺材的材质不是木头,是石头,黑色的石头,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块巨大的煤炭。
棺材盖上刻满了字。
贾雨村走近了几步,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些字上。字是汉字,但很古老,古老到他只能认出大概三成。认出来的那些字拼在一起,意思让他后背发凉:
“开此棺者,家破人亡。见此棺者,目盲耳聋。近此棺者——自由论斤。”
最后四个字,贾雨村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自由论斤。
他把手电筒举高了一点,想看清下面的字,但光照不到那么远。他只好往前走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“别走了。”
王熙凤的声音忽然响起,很轻,但很坚决。
贾雨村停下来,转头看她。
王熙凤蹲在棺材旁边,手电筒的光照着棺材侧面。那里有一行字,不是刻的,是写的,用毛笔写的。墨迹很新,新到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。
贾雨村走过去,蹲下来,看清了那行字。
他的手一抖,手电筒差点掉地上。
那行字是:
“已入住。大魔王。欢迎参观,请勿搬动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小字:
“搬动者,须付搬运费。搬运费标准:自由三斤,诚信五斤,良心十斤。概不赊账。”
贾雨村盯着这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掏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
“大魔王的地下仓库,位于不死山第一代天皇墓穴内。库存物品:不详。库存单位:斤。计价单位:自由/诚信/良心。备注:概不赊账。”
他写完,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。
衣袋里,薛蟠蜷成一个球,浑身发抖。
王熙凤蹲在棺材旁,手电筒的光照着她的脸。她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贪婪,不是好奇。是那种你在超市看到一件很贵的东西,看了价格签,发现买不起,但又不想走的表情。
“贾雨村,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你说这些东西,大魔王是从哪儿搬来的?”
贾雨村想了想:“薛蟠说的,她从不杀人,她只搬家。这些东西,大概是从那些被她搬过家的人手里搬来的。”
“搬到哪里去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贾雨村看着棺材上的字,“也许搬到了别的地方,也许还在路上,也许——就在这个棺材里。”
他走过去,把手放在棺材盖上。
“别碰!”薛蟠从衣袋里尖叫起来。
殷兰从后面扑过来,想拉住他。
王熙凤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看着贾雨村的手,看着那只手慢慢按在棺材盖上,看着棺材盖上的灰尘被手掌压出一个清晰的印子。她的眉毛动了一下,只动了一下。
贾雨村的手按在棺材盖上,感受着石头传来的冰冷。
然后他用力一推。
棺材盖没动。
再推。
还是没动。
他用尽全力,推了第三次。
棺材盖依然纹丝不动。
“推不动的。”殷兰从他身后传来声音,“我试过了。这棺材根本没盖,是和石头长在一起的。打不开,搬不走,动不了。大魔王在棺材上刻了字不是为了防止别人打开,是告诉你——你别想打开。”
贾雨村把手缩回来。
他低头看着棺材盖上的字,那些古老的、恐怖的、荒谬的字。
“自由论斤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不是好笑的好笑,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、风把你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、你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像洗发水广告的那种好笑。
生活就是这样。
你以为最恐怖的东西是死亡,结果发现是广告。你以为最珍贵的东西是自由,结果发现论斤卖。你以为最聪明的东西是王熙凤,结果发现她正在棺材边嗑瓜子。
是的,王熙凤在嗑瓜子。
她在第一代天皇的墓穴里,在一口刻着咒语的棺材旁边,嗑瓜子。
瓜子壳从她嘴角飞出去,落在地上,和一千三百年的灰尘混在一起。她说了一句贾雨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:
“真可惜。这棺材要是能搬走,我能卖个大价钱。”
殷兰看着她,嘴巴张了半天,最后只说出一句话:“凤姐,你是真不怕死。”
王熙凤看了他一眼,磕掉最后一颗瓜子,拍拍手,站起来:
“死有什么好怕的?死又不要钱。活着才要钱。活着要房租、要水电、要吃饭、要穿衣服、要给员工发工资、要给供应商结账、要给税务局交税——死呢?死什么都不用。所以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。我怕的是——活不起。”
洞里很安静。
安静到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贾雨村掏出笔记本,把王熙凤的这句话记下来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大的红圈。
这个红圈不是重点。
这是一个提醒——提醒自己,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,比大魔王可怕一万倍。
大魔王要你的自由、你的诚信、你的良心。
王熙凤不要这些东西。
她要你活着。
活着给她赚钱。
贾雨村把笔记本揣回兜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棺材。棺材盖上的字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幽幽的黑色,像一千三百年前就有人在等他来看这段话。
“自由论斤。”
他转过身,跟在王熙凤身后,走出了墓穴。
不死山上,月亮很大,大到像一块发光的银元。
王熙凤看着那块银元,忽然说了一句:
“今晚的月亮,值多少钱一斤?”
贾雨村没回答。
他正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大魔王说自由论斤卖,那她用什么秤?市场监督管理局管不管?
算了。
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衣袋里那只叫小E和薛蟠的老鼠,正在打呼噜。
呼噜声很响,很好听。
像一个偷了一辈子东西的人,终于在一个不需要偷东西的地方,睡着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