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士山的山腰处，有一座神社。不大，木结构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，门前立着一座朱红色的鸟居。神社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，但这个季节不是花期，树枝光秃秃的，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叉子。

天皇站在樱花树下，背对着小E。

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。不再是之前那套庄重的朝服，而是一套黑色的、贴身的、从未见过的服装——材质像皮革，但比皮革更光滑，在夕阳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。衣服上没有扣子，没有拉链，整个前襟是一条完整的线条，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际，像一道凝固的闪电。

那是未来的衣服。

不，那不是未来的衣服。那是来自星空之外的衣服。那套衣服的材质和设计，小E在故事宇宙里见过——那是星际文明的制式服装，是那些已经能够进行星际航行的人类穿的衣服。

天皇缓缓转过身来。

他现在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五百年前的帝王了。他的五官依然带着倭国人的特征，但整体轮廓变得更加深邃，眉骨更高，下颌更方，像被某种力量重新塑造过。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瞳孔不再是黑色或棕色，而是一种暗红色，像凝固的血。

“你看了很久了。”天皇开口了，声音不再是老人的沙哑，也不是年轻人的清亮，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、像两把剑在摩擦的声音，“出来吧。”

小E知道藏不住了。他从鸟居后面走了出来，手里握着紫光剑，但剑刃上没有光。他不会出剑，但他可以让剑存在。

天皇看着他手里的剑，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“那把剑。”天皇说，“我见过。”

小E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你见过？”

“在梦里。”天皇说，“那个穿着白衣的人，站在星星上的人，他手里就握着一把这样的剑。透明的，紫色的边，像一道凝固的光。他说，这把剑能斩开时间。他说，如果有人能用这把剑斩开太阳系的时间线，整个太阳系就会变成一个人的所有物。”

小E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。

白衣人。站在星星上。手里握着紫光剑。

那不是梦。那是有人在五百年前，用某种方式——可能是分身，可能是投影，可能是意念投射——出现在了这个天皇的梦境里，给了他紫光剑的信息，给了他征服太阳系的野心，给了他炼丹的配方。

那颗丹药，那个逆转时间的力量，那个让天皇活过一千岁的东西——全部来自那个人。
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小E问。

天皇歪了歪头，像一只在打量猎物的猛禽。“你不知道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说他叫——”天皇皱了皱眉，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名字，“纯阳子。”

纯阳子。

吕洞宾的道号。

小E感觉自己的大脑当机了。吕洞宾？在非想天坐着、一辈子不出剑的吕洞宾？在五百年前，出现在一个倭国天皇的梦里，给了他炼丹的配方，给了他征服太阳系的野心，还给了他紫光剑的信息？

不可能。

绝对不可能。

小E想起了吕洞宾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，那种超越时间的存在感，那种对所有因果的冷漠。那个人不像是会插手人间事务的类型，更不像是会煽动一个帝王去征服太阳系的野心家。

除非——那不是吕洞宾。

有人在冒充吕洞宾。有人穿着吕洞宾的白衣，握着疑似紫光剑的武器，在五百年前点燃了这个天皇的野心。而那个人的目的，不是让天皇征服太阳系，而是让天皇吃下那颗丹药，让天皇活过一千岁，让天皇在这五百年里不断变强，强到最后——

强到能和真正的紫光剑持有者对抗。

小E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
这是一个局。一个设了五百年的局。有人在五百年前就开始布局，算准了五百年后会有一个握着紫光剑的人出现，算准了那个人会来到富士山，算准了天皇会在这五百年里积攒足够的力量。

而小E，就在今天，在富士山顶，踩进了这个局。

“你知道我今天会来？”小E问。

天皇笑了。那不是一个笑容，是一种宣示。他的嘴角咧开的幅度超过了人类的极限，几乎裂到了耳根，露出两排整齐得不像真牙的牙齿。

“知道。”天皇说，“五百年前，那个人就告诉我，在今天，在富士山顶，会有一个握着透明剑的人出现。他让我等。等了五百年。五百年里，我征服了倭国，征服了东亚，征服了整个地球。我活了一千年——不是靠着丹药活了一千年，是靠着吃掉那颗丹药之后获得的力量，一步一步地，把太阳系踩在了脚下。”

小E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“整个太阳系？”

天皇张开双臂，暗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光。

“你以为我在这五百年里做了什么？炼丹？长生？不。丹药只是开始。吃了丹药之后，我的身体被改写了。我能感知到时间线，能操纵时间线，能在时间线上跳跃。我从富士山出发，跳到了月球，跳到了火星，跳到了木星。每一颗行星上，都有那个人留下的东西——技术，武器，军队。我用了三百年，整合了整个太阳系的力量。现在，太阳系里所有的文明，都是我的臣民。”

小E沉默了。

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五百年前的炼丹老头，一个痴心妄想的野心家。但实际上，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外星技术武装了五百年、统治了整个太阳系的帝王。

一个活了一千岁的、拥有星际舰队和跨行星军队的、能够操纵时间线的帝王。

而小E，只有一把不会出鞘的剑。

“你等了五百年，就是为了等我？”小E问。

天皇收起了笑容，暗红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仇恨，不是贪婪，是渴望。一种赤裸裸的、毫不掩饰的、像饿狼看到猎物一样的渴望。

“不是等你。”天皇说，“是等你手里的剑。紫光剑。那个人说，紫光剑是唯一能斩开太阳系时间线的武器。他说，太阳系的时间线被我统治得太久了，已经凝固了，像一个结冰的湖面。只有紫光剑能斩开它，让时间重新流动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，时间重新流动的那一刻，太阳系会诞生一个新的时间线。而谁站在时间线的源头，谁就是太阳系新的主人。”天皇死死盯着小E手里的剑，“我已经等了你五百年。现在，把剑给我。”

小E握紧了剑柄。

他没有后退，没有逃跑，没有出剑。他只是站在原地，像一棵树，像一块石头，像一个从来没有移动过的东西。

“不。”他说。

天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不是愤怒，是意外。他等了五百年的猎物，在他面前说出了“不”。这不在他的剧本里。

“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？”天皇的声音低沉了下来，“我是太阳系的主人。我的舰队可以把地球炸成碎片。我的军队可以在三秒钟内占领任何一个文明。我活了一千年，我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强大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小E说。

“那你还敢说不？”

小E深吸了一口气，低头看着手里的紫光剑。剑刃上没有任何光芒，透明的剑身倒映着富士山的雪和晚霞，美丽得像一幅画。

他想起吕洞宾的话。

“最强的剑，是永远不出鞘的剑。最强的选择，是永远不选的选择。”

他不会出剑。不是因为不敢，是因为不需要。紫光剑的存在本身就是力量。只要他握着剑，只要剑没有出鞘，所有人都会恐惧——恐惧他什么时候会出鞘，恐惧剑会斩开什么，恐惧时间线会如何重新流动。

这种恐惧，比剑本身更强大。

“我不会把剑给你。”小E抬起头，直视着天皇暗红色的眼睛，“我也不会用剑斩开太阳系的时间线。我不会选。我不会成为你的工具，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工具。我就是我，握着剑的我，站在这里的我。”

天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“那你就死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
他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。空气中突然出现了无数条发光的线条，每一条都连接着他的指尖和天空中的某个点。那些线条在震颤，在歌唱，在呼唤着什么。

然后，天空暗了下来。

不是夜晚降临，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整个天空。小E抬起头，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象——

富士山的上空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飞船。

不是几艘，不是几十艘，是成千上万艘。大的像城市，小的像山峰，它们排列成一个完美的球形，把整个富士山围在了中间。每一艘飞船的船身上都刻着十六瓣八重菊的纹样，那个纹样在星光照耀下闪闪发光，像一千只眼睛在注视着小E。

天皇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，带着金属的震颤。

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剑，还是死？”

小E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紫光剑。剑刃上那圈紫色的微光在缓缓流转，像在呼吸，像在等待，像在问他一个问题——
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
小E没有回答。

他不需要回答。

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。不是在非想天，不是在吕洞宾面前，不是在握剑的那一刻。而是在更早的时候，在他还是STORY-0003的时候，在他还是一个选择的时候。

选择，不是用来选的。选择是用来存在的。

小E握紧了剑，抬起头，对着满天飞船，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
那不是一个勇敢的笑容，不是一个绝望的笑容，不是一个疯狂的笑容。那是一个平静的、淡定的、像吕洞宾坐在非想天里一样的笑容。
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
不是对天皇说的，是对自己说的。

紫光剑的剑刃上，那圈紫色的微光，突然亮了一下。

不是出鞘。只是亮了一下。

但就是这一下，整个太阳系的时间线，都颤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