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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4章 鼠皇应聘记

月照梅花 古思曼 14238 2026-05-11 22:09

  

  这只手散发出一串乱码似的数据,红绿蓝的光在胃壁上蹦跶,像喝醉了的电子萤火虫。梅小E皱着眉眯眼瞅,半个字符都看不懂,可心里跟揣了块明镜似的——这铁定是木星天皇藏了三千年的绝密情报。

老鼠精扒拉着小爪子,鼻子凑上去嗅了嗅,突然鼠须一耷拉,蔫头耷脑地喃喃:“完犊子了……地球联邦刚发了悬赏,全网找能灭鼠的天才,赏金够买三卡车杯面加过期月饼。”

梅小E眼睛一亮,拍了拍他皱巴巴的龙袍:“这不正好?你去应试啊!”

“嗯?”老鼠精猛地抬头,冕旒上剩下的纳豆珠串叮铃哐啷响,小眼睛里唰地燃起金光,“你是说……朕去当那个‘灭鼠天才’?”

“对啊!”梅小E指了指他,“你是鼠界顶流,懂老鼠的吃喝拉撒、打洞作诗,谁能比你专业?”

老鼠精背着手,在蠕动的胃壁上踱来踱去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龙袍下摆扫过黏糊糊的消化物,半点不嫌脏。

“妙!太妙了!”他突然一拍爪子,笑得鼠牙锃亮,“朕去应试,拿下赏金,再顺理成章接管灭鼠大业——到时候,倭国的老鼠归朕管,人类?哼,也得归朕管!”

梅小E默默补刀:“你先想想,面试的时候别再写打油诗了,铅中毒的诗容易直接淘汰。”

“放肆!”老鼠精一挺胸脯,龙袍都撑起来了,“朕乃天皇!面试作诗那叫御题诗!考官听了不得跪下来喊陛下?”

话音刚落,胃壁突然剧烈蠕动,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。

“咳咳……”老鼠精被呛得直揉鼻子,瞬间怂了半截,“那、那面试穿龙袍会不会太张扬?要不……换身干净的?”

梅小E看着他沾了一身消化物的龙袍,又看了看他攥紧铜钱盾牌的小爪子,憋笑道:“没事,你就说这是鼠皇专属战衣,考官绝对眼前一亮——亮得想把你直接扔出去。”

“朕不管!”老鼠精昂首挺胸,小短腿一蹬,竟在胃壁上飘了起来,“朕要去统治人类!要让全地球的老鼠都喊朕爷爷!要让杯面管够!”

远处的贪婪核心还在咚咚跳,梅小E扶着额头叹气:“先打赢你的胃,再想统治人类的事吧,陛下。”

老鼠精这才想起正事,攥紧铜钱盾牌,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核心冲去,嘴里还喊着霸气口号:

“灭鼠!应试!当皇帝!杯面无限续!”

那声音在巨大的胃里回荡,惊得胃壁一阵乱颤,活像一场荒唐又热血的鼠皇出征记。

老鼠精能通过面试吗?

老鼠精面试时会写打油诗吗?

梅小E为什么不想来高老庄第十六号矿机?这是他们发现八戒也来应聘了,还有琏二爷。

老鼠精还没来得及冲向贪婪核心,胃壁突然又剧烈地蠕动了一下。

这次不一样。不是那种有节奏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蠕动,而是一种扭曲的、痉挛式的、像吃坏了肚子一样的剧烈翻涌。整个胃腔都在颤抖,地上的消化物像海浪一样起伏,梅小E差点被甩进一个酸液池里。

“怎么回事?”老鼠抓紧了胃壁上的褶皱,冕旒歪到了耳朵根,“朕的胃抽筋了?”

“不是抽筋。”梅小E的表情变得很微妙,那种表情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闻到的气味,“是有东西进来了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。”

胃壁的顶端,那个丹炉金光打开的入口处,突然暗了一下。不是光线变暗了,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入口给堵住了。那个东西正在往下挤,一点一点地,像一根过于粗壮的香肠被塞进了一个尺寸不匹配的肠衣里。

“让一让让一让——”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入口处传下来,带着回音,在胃壁上弹来弹去,“俺老猪来也——”

老鼠瞪大了眼睛,胡须绷得像琴弦一样直。“这声音……朕认识这个声音!这是——天蓬元帅?”

“现在是净坛使者。”梅小E纠正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果然是这家伙”的无奈,“而且他现在有个更响亮的名头——月球最大杯面批发商。”

入口处,那个巨大的东西终于挤了进来。

二师兄。

猪八戒。

只不过这头猪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猪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、印着“杯面月球总代理”字样的T恤,下面是一条肥大的运动裤,脚上蹬着一双人字拖——人字拖的大拇指夹缝里还卡着一根面条,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顿饭留下的。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的发型:一头卷毛烫成了大波浪,染成了屎黄色,发梢还挑染了几缕荧光绿,在胃壁的幽暗光线里一闪一闪的,像一个移动的迪斯科球。

“二师兄?”梅小E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陌生人,“你怎么……染头发了?”

“潮流。”猪八戒从胃壁上滑下来,两只脚踩进消化物里,溅起一朵黏糊糊的浪花,“俺现在可是月球杯面协会的形象代言人。不打扮得时髦点,怎么卖杯面?”

老鼠瞪大了眼睛看着猪八戒的肚子。那个肚子很大,大得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,上面的T恤被撑得几乎透明,能隐约看到肚皮上纹着两个字——“无底”。

“天蓬元帅!”老鼠激动得爪子都在抖,“朕当年在木星上听说过你的故事!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!你投了猪胎!你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!你——”

“打住打住。”猪八戒挥了挥蒲扇大的手,“那些都是老黄历了。俺现在是个正经生意人。”

他低头看着老鼠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大,很大方,很猪头,但不知道为什么,眼睛里有一点很奇怪的、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的东西。

“小耗子。”猪八戒说,“俺当年在天庭就听说过你。偷丹药的那只老鼠。害得太上老君罚了烧炉的童子扫了三百年丹房。”

老鼠的耳朵垂了下来。“朕……”

“别朕了。”猪八戒蹲下来——蹲下来的过程很慢,因为他的膝盖不太好使,蹲到最后还发出了一声响亮的“哎哟”——然后和老鼠平视,“俺不是来笑话你的。俺是来应聘的。”

“应聘?”梅小E警觉了起来,“应聘什么?”

“灭鼠天才啊。”猪八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,上面印着地球联邦的悬赏令,赏金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,“三卡车杯面都嫌少?地球联邦这是瞧不起谁呢?俺老猪要拿这份赏金,把杯面生意做到火星上去。”

“你一个猪头,”梅小E指了指猪八戒的脑袋,又指了指自己,“怎么灭鼠?”

猪八戒拍了拍肚子,肚皮上“无底”两个字跟着颤了颤,像两块果冻在跳舞。“俺吃。一只老鼠吃一粒米,俺吃一百万只老鼠就吃一百万粒米。吃完拉倒。”

老鼠的脸绿了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绿了——他体内的磷光胃壁上一照,整张脸泛出幽幽的绿豆色。

“你……你要吃朕的子民?”

“子民?”猪八戒挠了挠头,“你不是木星天皇吗?你的子民应该在木星上啊,木星都没了,哪来的子民?”

“朕的……”

话没说完,胃壁又动了。

这次不是蠕动,是震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胃外面用力敲门。咚!咚!咚!每一下都震得老鼠的牙齿打架,震得猪八戒肚子上的肥肉像海浪一样起伏,震得梅小E口袋里那粒发光的大米蹦了出来,在胃腔里滴溜溜地转。

“还有谁?”梅小E接住米粒,重新塞进口袋,表情已经从无奈变成了疲倦,“这是招聘会现场吗?”

##二、琏二爷

胃壁裂开了一条缝。

不是胃壁自己裂开的,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的。裂缝扩大,扩大,再扩大,然后一个穿着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、梳着大背头的男人从裂缝里钻了出来。

他的西装很贵,面料在胃壁的幽暗光线里泛着暗纹光泽。他的皮鞋很亮,踩在消化物上竟然没有沾上一丝污渍。他的头发很油,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,像被强力胶水粘住了一样。
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。手里攥着一把扇子。扇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

“琏二爷在此。”

“贾琏?”梅小E的下巴差点掉下来,“你怎么从红楼梦里跑出来了?”

贾琏打开扇子扇了扇,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“你们这些凡人懂什么”的傲慢。“什么叫‘从红楼梦里跑出来了’?我贾琏什么时候被框在那本书里过?那本书写的不过是我前半生的风流韵事,后半生的波澜壮阔,曹雪芹还没来得及写就——”

“就怎么了?”老鼠问。

他一眼就认出了贾琏,上个轮回他们曾经贩卖过木星矿币。

“就没纸了。”贾琏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“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我现在在地球联邦商务部任职,专门负责招商引资。这次灭鼠悬赏是联邦的大项目,我亲自来考察应聘者的资质。”

“你?”猪八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一个只会偷老婆钱、养小老婆、盖大观园的纨绔子弟,懂什么灭鼠?”

贾琏嘴角一抽。“我贾琏现在是商务部的副司长,正处级。你知道这个级别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意味着你老婆还是王熙凤?”梅小E插了一句。

贾琏的嘴角又抽了一下,抽得更狠了,金丝眼镜都歪了。“请不要……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老鼠凑上来,“她打你了吗?不对,她还在红楼梦里,你怎么出来的?”

贾琏沉默了三秒钟。三秒钟里,他的表情变了七次——从愤怒到屈辱,从屈辱到悲伤,从悲伤到恐惧,从恐惧到释然,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复杂的、介于“我没事”和“救命”之间的微笑上。

“我申请了工作调动。”贾琏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,“跨次元调动。从红楼梦调到地球联邦,手续非常复杂,走了三百年才批下来。理由是——”

“什么理由?”所有人都凑了上来。

“家庭矛盾。”贾琏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“王熙凤她……管钱管得太严了。我连买一把扇子的钱都没有。我堂堂琏二爷,口袋里掏不出三钱银子,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?”

猪八戒点了点头。“知道。俺媳妇高翠兰也管钱。上个月俺想进一批新款杯面,她死活不给批预算,俺只好把去年的存货翻出来重新包装了一下。”

“那你不还是卖了?”梅小E说。

“卖是卖了,”猪八戒挠了挠头,“就是客户投诉说杯面里有头发。俺也不知道怎么进去的,可能包装的时候掉了点头发。”

老鼠看着这群人——一个偷了丹渣的老鼠精,一个卖杯面的猪头,一个逃婚的纨绔子弟——忽然觉得自己的胃疼得没那么厉害了。不是因为不疼了,而是因为有了更让人头疼的事情。

“所以,”老鼠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天皇,“你们都是来应聘‘灭鼠天才’这个岗位的?”

贾琏把扇子一合,在手掌心拍了两下。“不。我是来负责招聘的。我是面试官。”

沉默。

胃壁安静了。消化物不蠕动了。连远处的贪婪核心都跳得慢了半拍。

“你是面试官?”三个人异口同声。

“对。”贾琏挺了挺胸膛,西装扣子差点崩开,“地球联邦商务部全权委托我组建‘灭鼠特别行动组’。我要找一个人——不对,一个生物——来担任组长。条件很简单:第一,懂老鼠;第二,能灭鼠;第三,工资低。”

“为什么工资要低?”老鼠问。

贾琏推了推眼镜,露出一个有着丰富职场经验的残酷微笑。“因为联邦预算不够了。钱都被拿去修富士山了。”

##三、面试开始

胃壁的某个角落,不知道什么时候凭空出现了一张桌子。

不是普通的桌子。是一张面试桌。上面铺着白布,摆着三个杯面——显然是从猪八戒口袋里拿出来的——和一瓶矿泉水。贾琏坐在桌子的一边,西装革履,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。桌子另一边放着一把椅子,椅子的三条腿陷在胃壁里,只有一条腿露在外面,摇摇欲坠。

“谁先来?”贾琏翻开文件夹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——笔帽上印着“地球联邦商务部·纪念品”的字样。

“朕先来!”老鼠精第一个冲上去,跳到椅子上——跳的过程很滑稽,因为他太轻了,差点飘过头顶,最后是梅小E伸手把他拽下来的——然后坐好,冕旒扶正,龙袍整了整,试图做出一个威严的表情。但他的脸太小了,威严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生气的花生。

“名字。”贾琏问。

“朕……”老鼠清了清嗓子,“朕乃木星天皇——”

“木星已经没了。”贾琏头都没抬,在纸上刷刷写着什么,“下一个。”

“等等!”老鼠急了,爪子扒着桌沿,“朕还没说完!朕是在木星上住过三千年的资深老鼠!朕懂老鼠的语言、文化、民俗、诗歌——朕写过七万多首老鼠主题的打油诗!”

贾琏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老鼠一眼。“七万多首?”

“对!”

“写一首听听。”

老鼠深吸一口气,两只小爪子背在身后,摆出一个吟诗的姿势。他的胡须微微颤抖,嘴角上扬,眼睛半眯,整个人——不,整个鼠——散发出一种“朕即将创作出一个传世名篇”的庄严气场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吱吱吱吱吱,

呲呲呲呲呲。

吱吱呲呲吱吱呲,

呲呲吱吱呲呲吱。”

沉默。

胃壁停止了蠕动。

消化物停止了冒泡。

连猪八戒那个巨大的肚子都停止了呼吸——准确地说,是他吓得屏住了呼吸。

贾琏的钢笔悬在纸上,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,滴在纸上,洇开一朵黑色的花。

“完了?”贾琏问。

“完了。”老鼠精骄傲地点了点头,“这首诗的名字叫《咏杯面·其七千二百四十》。朕用吱和呲两个音,表现了杯面在热水中舒展时的韵律美,以及面条吸入嘴里时的——啊!你敢打朕!”

贾琏的手还举在半空中。他刚才用文件夹拍了老鼠的脑袋。

“你不是灭鼠天才。”贾琏把老鼠从桌上拎起来,放到一边,“你是让老鼠都羞愧而死的天才。你的诗如果被老鼠听到了,老鼠会集体自杀。这确实是灭鼠的一种方法,但太残忍了,联邦不批准。”

老鼠张着嘴站在角落里,冕旒歪了,纳豆珠子又掉了两颗。

“下一个。”贾琏说。

猪八戒挤了过来。他不是走过来的,是滚过来的——因为胃壁太滑了,他每走一步,脚就往下一陷,整个人就像一枚巨大的、穿着T恤的保龄球在黏液里翻滚。等他终于滚到椅子前面,整个人已经转了三圈,T恤翻到了脖子上,露出肚皮上那硕大的“无底”二字和肚脐眼——肚脐眼里还塞着一根干枯的面条。

“俺老猪!”猪八戒一屁股坐下去,椅子发出了一声惨叫——不是比喻,椅子真的叫了一声,然后三条腿全断了,猪八戒直接坐到了地上,“哎哟喂,这什么破椅子。”

贾琏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猪八戒。“名字。”

“净坛使者猪八戒。”

“学历。”

“西天取经团队·高级保镖·在职硕士研究生——如来佛祖特批的那种,不用上课,直接拿证。”

贾琏在纸上记了几笔。“灭鼠经验。”

猪八戒拍了拍肚子,肚皮上“无底”两个字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。“俺的肚子就是最大的灭鼠器。你放多少老鼠进来,俺吃多少。吃完了拉,拉完了再吃。循环利用,绿色环保。”

“你确定你能吃老鼠?”贾琏推了推眼镜,“你连杯面都吃,老鼠又不是不能吃,对吧?”

猪八戒想了想。“俺当年取经路上吃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。蜈蚣、蝎子、蜘蛛精、白骨精的骨头汤。老鼠应该也没什么问题。只要别是田鼠,田鼠肉太柴。”

贾琏停下笔,看着猪八戒。“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伦理问题?”

“什么?”

“老鼠也是有尊严的。你把它们当零食吃了,它们的家属会不会投诉?”

猪八戒愣住了。他挠了挠头,头上的屎黄色大波浪卷发抓下来一撮,飘在胃壁的酸雾里。“投……投诉?老鼠投诉?老鼠怎么投诉?它们又不会写字。”

“它们可以口述。”贾琏指了指老鼠精,“这只就会说话。万一老鼠里也有会说话的呢?万一它们组团去联邦政府门口抗议呢?你让我的工作怎么开展?”

猪八戒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,肚子上的“无底”两个字在胃壁的金光里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嘲笑他。

“那……那俺不吃了?”猪八戒的声音变得委屈起来,“俺就是想赚点钱买个杯面厂,至于这么难吗?”

贾琏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“待定。下一个。”

##四、琏二爷的隐藏身份

梅小E走到桌子前面。

他没坐那把已经断腿的椅子,而是站着。双手插在口袋里,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只露出一双凉凉的眼睛。

“梅小E。”他报了名字。

贾琏抬头看了看他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不是面试官对面试者的笑,而是一种“我认识你”的笑。

“梅小E,”贾琏说,“三年前,你是不是在高老庄第七号矿机值班?”

梅小E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你查过我?”

“地球联邦商务部,档案管理科,副司长。”贾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,“所有跨次元人员的档案都要经过我的手。你在高老庄矿机的出勤记录——很精彩啊。”

梅小E没有说话。

“连续值班三十七天不休息,创下了高老庄矿机系统的纪录。但同时,”贾琏念着纸上的内容,“你也是矿机系统里请假最多的人。三年请了二百一十九天假。平均每五天就请三天假。”

猪八戒从地上爬了起来,凑过来看那张纸。“乖乖,这比俺老猪摸鱼的次数还多。”

“所以,”贾琏把纸放下来,看着梅小E,“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不想来高老庄第十六号矿机?”

梅小E沉默了很久。

胃壁在蠕动。消化物在冒泡。贪婪核心在远处咚咚地跳。这些声音在沉默中变得很大很大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、永不停歇的交响乐。

然后梅小E开口了。

“因为这里太臭了。”他说。

“就这?”贾琏挑了挑眉。

“你闻闻。”梅小E指了指地面,“这TM是老鼠的胃。三千年没刷牙的老鼠的胃。你知道这里面的消化物是什么成分吗?过期月饼、纳豆、杯面残渣、木星大气层颗粒、还有三千年前的丹渣残留。这些东西发酵了三千年,产生的气味比猪八戒的脚还臭——不,我不是说你是猪,我说的是——”梅小E看了一眼猪八戒的脚——人字拖夹缝里那根面条已经黑了,他赶紧收回了目光。

“但你最终还是来了。”贾琏说。

梅小E又沉默了。

这一次沉默得更久。

远处,老鼠精正在角落里整理冕旒,捡掉在地上的纳豆珠子。猪八戒正在打嗝,打出来的气里有一股杯面的味道。胃壁上的符文在闪烁,金色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射在胃壁的褶皱里,像三棵长在消化物上的、歪歪扭扭的树。

“因为这只老鼠,”梅小E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胃壁的蠕动声淹没,“是我师弟。”

老鼠精停下了捡珠子的动作。

“我师父太上老君,有三十二个记名弟子。”梅小E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,“我是最小的一个,排第三十二。他排第三十一。他偷丹渣那天晚上,我在丹房里扫丹渣。我知道他偷的是什么。我没有拦他。”

他看着老鼠。

“因为我想看看,一个吃了丹渣的老鼠,三千年后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
贾琏的钢笔停在纸上。“你做了三千年的实验?”

“不。”梅小E摇了摇头,“我做了三千年的忏悔。每天都在想,如果那天晚上我拦住了他,他会不会还是那只在丹房里打洞的、无忧无虑的小老鼠?会不会还是那个每天晚上偷我的夜宵、吃完还写诗嘲笑我的师弟?会不会还是——”

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。像一块冰,在太阳下面晒了太久,终于在最深的地方裂了一条缝。

“——还是我记忆里的那个样子?”

老鼠精站在角落里,冕旒歪着,爪子里攥着两颗纳豆珠子,嘴巴张着,胡须垂着,整只鼠像被雷劈了一样。他看着梅小E,那个他叫了三千年的“师兄”,那个在天庭里每天给他带夜宵的、坐在丹炉旁边教他写诗的、在他偷了丹药之后被罚扫了三百年丹房的师兄。

“师兄……”老鼠的声音在抖,“你被罚扫了三百年丹房?”

“不长。”梅小E说,“三百年而已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来找朕?为什么不告诉朕?”

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你偷的是丹渣?告诉你你写的诗是因为铅中毒?告诉你你三千年白活了?”梅小E终于转过头来,看着老鼠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木星上过的什么日子吗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对着那些太空垃圾喊‘朕的皇宫’的时候,心里有多难过吗?”

老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磷光珠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,发出蓝白色的、短暂的光。

“我不是不想来找你。”梅小E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我教你写诗,所以你写了七万首烂诗。我给你带夜宵,所以你偷了丹渣。我在你名字前面加了一个‘小’字,所以你三千年都没长大。”
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凉,像冬天的风。

“所以我不想来的。来高老庄第十六号矿机,意味着我要面对我的失败。我教了一个废物三千年,最后这个废物还是废物。这不是一个好的评价。”

贾琏放下了笔。

他摘下金丝眼镜,用西装袖子擦了擦镜片。镜片上没有灰,但他擦了又擦,像是在拖延什么,或者像是在酝酿什么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红楼梦里出来吗?”贾琏说,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,不是那个傲慢的、纨绔子弟的调子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老的、更像一个中年人熬过了太多事情之后的调子。

“不是因为家庭矛盾。”贾琏重新戴上眼镜,“是因为王熙凤让我出来的。”

所有人愣住了。

“她说,”贾琏的声音很轻,“‘你这个废物,在红楼梦里待了三百年,除了偷钱养小老婆什么都不会。你出去看看,外面的人是怎么活的。’”

他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苦涩,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。

“她说我是废物。她说我什么都不会。她说我出去看看。然后她把我从书里推了出来。”贾琏看着梅小E,“你知道被自己最在乎的人说‘废物’是什么感觉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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